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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綣輕笑一聲換了一個話題:“面看起來很不錯。”
裴絮明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關(guān)宸偷拍的那張拉面照。
“辣度偏高,但面條筋道,叉燒偏肥,溏心蛋火候過了。整體七十分吧,如果下次也乘坐這家航空,不值得特意點來吃。”
錢綣聽著這段堪稱餐廳點評模板的口吻,忍了叁秒,笑出聲來。
此人的世界里似乎不存在“隨便吃一口”和“正經(jīng)事”的邊界,所有東西都要被評估歸納,包括一碗拉面。
也包括送她一只火腿。
真有意思。
裴絮更蒙了,他并不認為那段話里有哪個字是值得她如此開懷的。
“你今晚住哪個酒店?”
對面頓了頓:“在南脊市……叫什么來著?”
關(guān)宸的聲音從遠處飄來:“Aurora Lodge。”
“A-u-r-o-r-a?”錢綣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語氣里的不懷好意仿佛隔著半個地球都能聽見。
“怎么了?”裴絮警覺起來。
“沒什么,你把手機還人家吧。”
關(guān)宸接過手機。
在恪盡職守和擅作主張之間的那條線上走了這么多年,平衡感已經(jīng)出神入化。他知道哪些信息該主動報告,哪些問題該裝作不知道,以及最重要的——什么時候該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什么時候又該刷一波存在感來替老板擦屁股。
比如剛才,他發(fā)過去的每一條消息都指向同一個潛臺詞:老板知道自己放了你鴿子,老板還沒想好怎么賠罪,所以我先替他鋪墊一下,您看在他吃拉面都只舍得點最便宜的套餐的份上,消消氣。
向錢綣說明了一些此次差旅的詳細信息后,掛斷了電話。
這邊裴絮重新拿起筷子。
很好。這段關(guān)系到目前為止,他學到的東西包括但不限于:一,他的特助比他自己更擅長和未婚妻溝通;二,他被放鴿子的未婚妻并不會生氣地罵他一頓或冷嘲熱諷。
她只是用一種讓他更加坐立難安的方式表達“我不生氣了”。
當一個人明明有充分的理由生氣卻選擇不生氣的時候,另一邊就失去了一切可以為自己辯護的立足點。就像一場他做好了萬全準備的辯論賽,對方卻坐在評委席里,然后微笑著看著他那堆準備了幾個通宵的論據(jù)稿說給空氣。
莫名其妙,一敗涂地。
挑了叁根面,裴絮忽然冒出沒頭沒尾的一句:“你說她咬文嚼字的時候是真的想陰陽你還是習慣如此?”
關(guān)宸迅速抬起頭,遲疑幾秒:“我覺得,錢小姐只是覺得這樣比較有意思。”
“什么是有意思?”某人較真。
“就是……”關(guān)宸斟酌了一下措辭,“老板你越認真,她越覺得有意思。”
裴絮嘟囔了一句“那她身上壞習慣有夠多”,無意識地撥了一下小指上的戒圈,然后盯著碗里的半只溏心蛋翻卷。
關(guān)宸識趣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夾了個煎餃放進嘴里。
換做一年前,他絕不相信這句話會從自己嘴里說出來——畢竟裴絮是他見過最不會被任何人左右的人,像一顆油鹽不進的臭石頭,可眼前的石頭正在被一場臺風緩慢地卷走。
從邊緣開始,一寸一寸,直到徹底偏離軌道。
然而當事人本人渾然不覺,還在研究那半只溏心蛋的火候。
另一邊的錢綣掛斷電話后,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夜風灌過來,濱海大道兩旁的榕樹被吹得嘩嘩作響。
那對石獅子在昏黃的路燈下半明半暗,她伸手在Stephen的頭頂拍了一下——就像小時候每次路過時做的那樣。
石獅子沉默地蹲在暮色里,一如既往地不回應她。但今晚,繾綣覺得不回應也沒什么了不起的。
她揚手攔停了一輛的士。
“去機場。”
這一次,她帶了錢包,里面的錢足夠一趟車費和一張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