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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散開,幻境已然支離破碎。
龍靈癱坐在泥地上,五指死死扣住領口,那里還有被鬼氣侵蝕后的余痛。
她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空氣,胸口上下起伏不定,喪服的衣襟在方才的掙扎中散開了兩顆盤扣,露出一抹驚心動魄的白膩。
腳步聲一下一下在耳畔響起,龍靈驚懼地側過頭,余光里先是映入了一雙玄色的鹿皮短靴,那是極講究的做派,不沾半點塵埃。
順著靴子往上看,一盞搖曳的西式油燈破開了青色的薄霧,暖橘色的光暈在暗夜里劃出一圈暖色。
在看到鐘清嵐湛藍色長衫的一角,心頭那根緊繃到快要綻裂的弦,終于“錚”地一聲松了。那種絕后余生的脫力感,教她連骨頭縫里都滲出了冷汗。
她的頭發(fā)散了半邊,白絨花歪在一邊,臉上的脂粉被眼淚和汗水沖得一道一道的,狼狽得不成樣子。
想站起來吧,腿卻像兩根煮爛了的面條,怎么都撐不起身子,這就算了,方才腳底板還被一塊碎瓷片劃破了,刺出一點血,一陣鉆心的疼。
鐘清嵐弓了弓身子,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穩(wěn)穩(wěn)地往上提,給她足夠的時間和力氣自己站起來。
龍靈勉強站好,驚魂未定,嘴唇發(fā)抖,牙齒打顫,她用力咬住了下唇,才勉強止住了那陣哆嗦。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聲說:“多、多謝……”
鐘清嵐松開手,視線下掃,落在她的裸足上。
那雙細白瑩潤的赤足就這樣踩在泥土里,月光清慘慘地照下來,映得那足背愈發(fā)白得驚人,只是她的右足看上去不大妙。
足底應該有一道口子,殷紅的血混著泥點子,她不大敢站穩(wěn),那只傷腳只能可憐巴巴地勾起,腳趾因為痛極而蜷縮,在夜色中輕微地顫栗。
他皺了皺眉,把油燈往她腳邊湊了湊,馬燈晃出一圈昏黃而曖昧的光,男人那副金絲眼鏡后,兩道深邃的目光如影隨形,一寸不挪地釘在那只血色斑駁的赤足上:“傷得不輕,回去要好好處理,免得感染。”
龍靈點了點頭,咬著嘴唇,把腳往后縮了縮,藏在了裙擺底下。
女子的足本就私密,被一個外男這樣打量,不免覺得難為情,她趕緊岔開話題,望向他時,眼睛里還汪著一層沒有干透的淚光,“鐘先生,那個……那個女鬼,您知道她是誰嗎?”
鐘清嵐提著燈,光影在他金絲眼鏡后掠過,照得那雙眼愈發(fā)深不可測。他微微搖頭,語調(diào)平平,薄唇輕啟:“秦家這座宅子蓋了百余年,冤魂雜亂,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怨種。”
“那……它還會再來嗎?”龍靈一想起那雙幾乎掐斷她脖子的鬼手,呼吸便又亂了。
鐘清嵐斜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那截泛著紅痕的頸項上停留了片刻,語氣模棱兩可:“陰物避陽,今晚陽氣雖弱,但既然驚動了活人,今晚它是不敢再露頭了。”
今晚不會了,那就是說,明晚、后晚、以后的每一個夜晚,都有可能,這只惡鬼不定會在哪個角落里等她。
龍靈聽出了他話里的弦外之音,心像被人攥了一把,縮得緊緊的,疼得她差點喘不上氣。
她回過頭,驚肉跳地看向那口枯井,霧氣比之前淡了一些,但還沒有散盡,像一層薄薄的紗覆在井沿上,那些抓撓的聲音已經(jīng)聽不見了,可她知道,它們還在底下,只是暫時安靜了,像野獸吃飽了,舔著嘴唇,等著下一頓。
“這枯井……”她頓了頓,咬了咬牙,把那個壓在心里的問題問了出來:“這井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天我來的時候,聞不到什么味道,也沒這么可怕,可是剛剛……”
鐘清嵐冷笑一聲,笑意不達眼底,那張寡情的臉上露出一抹刻薄勁兒:“這大宅門里的女人,命輕如紙,投井的、跳河的、被塞進去的……溺斃的亡魂太多,這水便干了,只剩下這股子陰魂不散的怨氣。”
他這話說得輕巧,卻教龍靈脊背發(fā)涼。
一句話道盡了這朱紅大門后的血淚,在這兒,女人的命賤如草芥,投入井中,也不過這枯井里添了一具白骨,再正常不過。
她本想再說兩句,又覺著在這種地方說話委實驚悚,此地不宜久了,試著往前邁一步,剛一使勁,腳底板的傷口便疼得她差點站不住。
“無法走路了?”鐘清嵐微微蹙眉。
龍靈羞赧地把頭低下去。
鐘清嵐看著她那副狼狽而又……的模樣,眼里掠過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他并未多言,將手中的油燈遞給龍靈,長衫下擺微微一揚,躬下身去,一手攬過她的膝彎,一手護住她的脊背,輕輕松松地將她打橫抱在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