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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后,很慢很慢的,抬起頭。
沈青芷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她抬頭時脖頸的弧度。
女孩抬起沒有提燈籠的那只手,按在了鋪門上。
沒有推,只是按著。
木門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向內開了一條縫。
女孩側身,從門縫擠了進去。
門在她身后無聲合攏。
燈籠的光消失了,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沈青芷從陰影里走出來,走到鋪子門口。
門關著,和剛才一樣。她伸手推了推,門從里面閂上了,紋絲不動。
她彎腰,透過木格窗的縫隙往里看。
鋪子里還亮著燈,但看不到人影。
云歲寒不在剛才那個位置,那個叫月瑤的紙偶還坐在太師椅上,安靜得像個真正的死物。
長案上的紙馬也還在,臉上的血痕在燈光下暗沉沉的。
剛才那個女孩,不見了。
就好像她從來沒有進去過,或者……
她進去了,但沈青芷從這個角度看不到。
沈青芷直起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夜風穿過巷子,吹得她脖頸發涼。她最后看了一眼緊閉的木門,轉身,快步離開了大長屯。
鋪子內。
云歲寒從里間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塊干凈的濕布。
她沒有去看門的方向,也沒有理會剛才是否有人進來。她徑直走到長案前,將濕布敷在紙馬臉上。暗紅色的痕跡遇水化開,順著宣紙的紋理滲得更深,幾乎要透到背面。
“別鬧了。”
她低聲,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濕布下面,紙馬的鬃毛又輕輕顫了一下。
云歲寒的手按在濕布上,指尖用力,指節泛白。
濕布下的顫動漸漸平息,最后徹底安靜下來。
她揭開濕布,紙馬臉上的血痕淡了許多,但還是留下了淺淺的印子,像褪不去的胎記。
她把濕布扔進水盆,清水瞬間被染成淡紅色。
盆底沉著幾縷極細的,暗紅色的絮狀物,像凝固的血絲,又像某種水草的殘骸。
云歲寒看著那盆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水盆,走到鋪子后院。
后院很小,青磚鋪地,墻角長著幾叢半枯的雜草。
靠墻有一口老井,井沿上布滿青苔。云歲寒走到井邊,將盆里的水倒了下去。
水落進深不見底的黑暗,沒有聲音。
就好像這口井沒有底。
倒完水,云歲寒沒有立刻回鋪子。
她站在井邊,抬頭看向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光芒黯淡,幾乎要被城市的燈光吞沒。
“你看見她了,對不對?”
她忽然說。
聲音在空蕩的后院里散開,沒有人回應。
只有夜風吹過雜草的窸窣聲。
云歲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很白,手指纖長,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繭。
此刻,指尖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
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她鎮定下來。
回到鋪子里,她走到柜臺后,在太師椅前蹲下身。
紙偶月瑤依然保持著端莊的坐姿,嘴角那抹笑意在燈影下顯得朦朧不清。
云歲寒伸出手,指尖懸在紙偶的臉頰上方,隔著一指的距離,虛虛的描摹她的輪廓。
“她還是老樣子。”
云歲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脾氣急,眼神兇,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剖開看看里面藏著什么。”
“一點都沒變。”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下移,懸在紙偶交疊的雙手上方。
“可是她不記得了。”
“月瑤,她不記得你了。”
“也不記得我了。”
紙偶靜坐不語。
燈光在它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那雙用顏料點出來的眼睛,在某一瞬間,似乎閃過一絲極微弱的,難以捕捉的光。
像是淚光。
又像是錯覺。
云歲寒維持著蹲著的姿勢,看了很久,然后緩緩起身。
膝蓋因為蹲太久而發麻,她扶住柜臺邊緣,穩了穩身形。
墻上的掛鐘敲了十二下。
深夜了。
她走到鋪子門口,準備上門閂。
手搭在門板上,她忽然頓住,側耳傾聽。
巷子里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