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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玻璃上那張模糊的,藕荷色衣襟的臉,在她駛出馬場不到一公里后就消失了。
像水汽蒸發,了無痕跡。
沈青芷甚至急剎了車,手指摸上冰涼的玻璃,上面只有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眼下青黑,眼神里是強壓下去的驚悸。
是幻覺嗎?
熬夜,壓力,加上今早在馬廄里看見的那些超出認知的東西,催生出的精神恍惚?
可那張臉太清晰了。
麻花辮的弧度,嘴角上揚的細微角度,甚至眼角那顆用顏料點出來的,極小的淚痣……
都和手機照片里那個紙偶月瑤,一模一樣。
沈青芷閉了閉眼,推開車門。
巷子里的空氣帶著露水和早點攤的油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市井特有的踏實感。
她踩上青石板,步子很快,靴跟敲出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巷子里傳出老遠。
云氏白事鋪的門關著。
兩盞白紙燈籠在晨風里輕輕晃動,紙面上昨晚的燭淚已經凝固,像干涸的淚痕。
沈青芷走到門前,抬手要敲,動作卻停在半空。
門縫里,滲出一線極淡的,暗紅色的光。
不是燈光的那種暖黃,是更沉,更稠的,像是稀釋了的血,在昏暗里微微流動。
沈青芷的心臟猛地收緊。
她放下手,側身貼到門邊,耳朵靠近木格窗的縫隙。
里面很安靜。
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沒有,靜得像一座空了百年的墳墓。
但那股味道……
檀香,宣紙,漿糊,還有更深處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陳舊布料混合著某種草藥的氣息……
從門縫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鉆進她的鼻腔。
沈青芷咬了咬牙,抬手敲門。
“云歲寒。”
沒有回應。
她又敲,重了些。
“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
還是死寂。
沈青芷后退半步,抬腳就要踹門……
門卻在這個時候,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不是被人從里面拉開的,更像是門栓自己松了,在重力作用下緩緩滑開。
門軸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門縫里,那股暗紅色的光更明顯了。
從鋪子深處透出來,晃晃悠悠,映在門口的青石板上,像一灘緩慢擴散的血泊。
沈青芷的手按在腰后的警棍上,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鋪子里很暗。
窗簾拉著,只有那線暗紅的光源,來自柜臺后方。
沈青芷適應了一會兒光線,才看清鋪子里的情形。
長案上,那匹紙馬還在。臉上的血痕已經干了,在暗紅的光線下呈現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像腐敗的瘀血。
紙馬的眼睛對著門口的方向,瞳孔深處那點潤光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兩個黑洞,幽幽地,空洞地看著她。
靠墻的木架子上,那些扎好的紙人紙馬靜靜矗立。
金山銀山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轎車別墅的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只沒有眼睛的眼眶。
空氣里的味道更濃了。
檀香里混進了別的什么……
鐵銹似的腥氣,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的,像是陳年蜂蜜腐敗后的味道。
沈青芷的視線轉向柜臺后方。
暗紅色的光就是從那里來的。
太師椅還在原地,但上面坐著的已經不是那個紙偶月瑤了。
是一個“人”。
藕荷色的斜襟褂子,墨綠百褶裙,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
衣著打扮和紙偶一模一樣。
但此刻,那身衣服下面,不再是宣紙和竹篾扎成的骨架,而是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少女的身體。
皮膚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在暗紅的光線下泛著瓷器般的冷光。
臉頰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甚至脖頸上細微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
她交疊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指尖透著淡淡的粉。
只有那張臉。
還是紙偶的臉。
宣紙的質感,細毫筆描畫的眉眼,胭脂色的嘴唇,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全都被“移植”到了一個活生生的身體上。
紙面與皮膚的接縫處,有一圈極細的,暗紅色的線,像是用血縫合的,還在微微滲著血珠。
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閉著眼睛,胸口沒有起伏,沒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