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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分家
陳靜姝其實來了許久,她一直在不遠處的茶館等著,看著那個在灶臺與客人間從容穿梭的青色身影。她一路打聽過來,知道這就是同裴師兄定親的女子。與她所見過的許多大家閨秀不同,她身上帶著一種直接的、蓬勃的生命力,像山野間未經修剪的雜植,自有其堅韌的姿態。
她這回前來,自知冒昧,甚至有些失禮,是除女扮男裝進書院外,做過最為驚駭之事,可她必須走這一遭。
自從父親將自己送入州學旁聽,她每日輾轉反側,以為這里是清凈向學之地,為我朝培養經世致用之才。可她所見所聞,多是學子們聚在一起,高談闊論間,言必稱利祿,行必計得失。誰家又攀上了高枝,哪位大人喜好何種文章,如何揣摩上意,如何鉆營取巧……
她坐在角落,聽著那些或功利或諂媚之語,只覺得格格不入,心底難免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和深深的失望。
就在她彷徨苦悶之際,偶然聽到了父親與符大儒的閑談。那位名滿天下、連太后都敬重幾分的大儒,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對父親說:“季山,你提及的那位裴姓學子,老夫確有耳聞,李山長信中也對其贊譽有加,稱其有‘經緯之才’。老夫此番在州學盤桓不會太久,本也是存了幾分考校之心,若真是良才美玉,點撥一二也未嘗不可。只可惜……人各有志,強求不得。只是這兵兇戰危,可惜了那身讀書的根骨……”
符大儒那句“人各有志,強求不得”說得淡然,陳靜姝卻聽得心驚肉跳。連符大儒都覺惋惜,都道邊關兇險,那裴師兄的選擇,該是何等的不智!
她捫心自問不能看裴師兄這般誤入歧途,于是她背著父親,悄悄打聽到了師兄的籍貫,這才輾轉找到了這個名為興成村的偏僻村落。一路奔波,風塵仆仆,然而,村里人卻告訴她,裴籍早已遠行。希望落空,她正失望躊躇間,卻聽人再次提起了裴師兄的這位未婚妻。裴師兄一向不愛提及私事,她也不知曉裴師兄竟然有未婚妻,而是與他不甚相配的農家女。
陳靜姝想,一個地道的農家女,見識終究有限,恐怕難以理解就學之事,甚至可能因為兒女情短,反而拖累了師兄。
想到這里,陳靜姝定了定神。她看著虞滿的背影,心中暗道:無論如何,為了裴師兄的前程,我且需放下身段,好生同這位虞娘子分說利害。
正是抱著這番規勸的心思,當虞滿提出入內說話時,陳靜姝才收斂了所有情緒,跟隨著那道青色身影,走進了后院那間充滿食材氣息的小屋。
虞滿引著陳靜姝穿過忙碌的堂食區,來到后院那間暫時充當倉庫和休息用的小屋。屋內還殘留著淡淡的食材氣息,但比起外面的喧囂,已算得上清凈。
“陳娘子請坐。”虞滿倒了碗溫水遞過去,自己在她對面落座,開門見山,“不知娘子此番前來,尋我何事?”
即使已然知曉陳靜姝身份,先不說什么女主不女主,她也很好奇陳靜姝突然上門的緣故。
對面之人接過陶碗,指尖微微用力,并未飲用。她抬起那雙含著書卷氣卻難掩焦慮的眼眸,直視虞滿,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直白:“虞娘子,我此番冒昧前來,是希望……你能勸勸裴籍師兄,讓他重回書院,繼續科舉正途。邊關……邊關之路,實在太難了。”
虞滿正端著碗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什么意思?
裴籍沒有回書院??
他騙自己?!
系統適時補充:【失去信任的第一步就是欺騙!】
虞滿沒管煽風點火的寵物,她臉上依舊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復又抬起,順著陳靜姝的話:
“陳娘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選擇要承擔。裴籍既做了決定,想必有他的考量。即便是我,也無權輕易干涉他的前程。”
陳靜姝見她如此反應,心中更急,向前傾了傾身子,語氣迫切地解釋:“虞娘子,你或許不知,此番我父親本已打算將裴師兄推薦至州學,拜在符大儒門下!你可能不知符大儒是何等人物——”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需要讓虞滿明白其中的利害,“符老先生乃是當今太后摯友,門生故舊遍布朝堂,影響力非同小可!以裴師兄之才,若能得他老人家指點,將來必定平步青云,前程似錦!”
說什么志向太過虛妄,能讓俗人動容的話無非是什么世俗權位。
她看著虞滿,試圖從這張姝色的臉上找到一絲動容,繼續剖析時局,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些自己察覺的敏銳:“如今朝堂局勢,想必虞娘子也有所耳聞。陛下年幼,太后垂簾,朝中多為外戚親貴把持,任人唯親之風盛行。裴師兄雖有才華,但出身寒微,若無貴人提攜,想在如此處境中憑軍功出頭,難如登天!”
她的話語讓虞滿想到,裴籍突然放棄了看似坦途的文官捷徑,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難、也更容易被埋沒的武途。他為何要如此?連系統也沒對她解釋過。
虞滿靜靜地聽著陳靜姝帶著急切與憂心的勸說,在最后輕輕頷首,吐出三個字:“我知道了。”
這過于掩飾的字詞,讓陳靜姝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她不是應該更擔憂、更焦急,甚至立刻答應去勸說嗎?為何如此……置身事外?一股難以言喻的失望和一絲被輕視的惱怒涌上心頭,陳靜姝忍不住追問,語氣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尖銳:“虞娘子,我只問一句,你……會去勸他嗎?”
虞滿抬眼,對上她帶著審視的眼神,沉默一瞬,才道:“我會考慮。”
“考慮?”陳靜姝終于按捺不住,那屬于書香門第、山長千金的修養讓她即使氣憤也保持著儀態,但話語中的指責意味已然清晰可辨,“虞娘子,我聽聞你與裴師兄自幼相識,又有婚約在身。若你真心為他著想,為他前程計,便不該任由他行此冒險之事,棄明投暗!你當盡力勸他迷途知返,重歸正道才是!”
“正道?”虞滿重復著這兩個字,難得生了些倦怠,她聲音很輕,看著陳靜姝,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和隨性的眸子里,此刻卻透出一種清明的銳利,“陳娘子以為,何為‘正道’?”
陳靜姝被她問得一怔,隨即不假思索,帶著讀書人固有的篤信答道:“世間為人之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讀書明理,科舉入仕,輔佐君王,安撫黎民,此乃千百年來士子之正途,亦是經世濟民之正道!裴師兄才華橫溢,合該于此路上盡其才,而非埋沒于邊塞沙塵,徒逞匹夫之勇!”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充滿了對自己所學的自傲。
虞滿卻緩緩搖了搖頭,她走到窗邊,看著后院那口水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陳姑娘飽讀詩書,可知這‘正道’二字,困住了多少人,又曾為多少人鋪路?”
她轉過身:“依陳姑娘所言,世間為人之道,男子方能就學入仕,女子則當深居閨閣,相夫教子。那么,陳姑娘你,身為女子,卻敢于孤身進入山青書院求學,與男子一般議論政事,探討學問,這……可合乎你所說的‘正道’?”
陳靜姝渾身猛地一顫,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是啊,她所為,在世俗眼中,何嘗不是離經叛道?父親開明,允她旁聽,已是頂著巨大壓力。她內心深處,何嘗不曾因自己這份逾矩而有過片刻的惶惑?她非要與那些男子爭個高下,證明女子亦可不輸須眉,這……真的就是世人公認的“正道”嗎?這句反問讓她臉色微微發白,竟一時語塞。
虞滿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并沒有乘勝追擊,語氣反而緩和了些許:“陳娘子,你看,這‘正道’不過是世人為自己所行之路尋的一個心安理得的托詞,或是用來約束、評判他人的標尺罷了。它并非亙古不變的道理。”
她踱步回到桌前,手指輕輕劃過粗糙的桌面:“史冊浩瀚,陳娘子定然比我熟知。前朝女將秦玉,代夫領兵,抗擊外侮,受朝廷敕封,她走的,是女子該行的‘正道’嗎?可她保家衛國,功在社稷。本朝開國之初,那位以養蠶聞名、惠及萬千織戶的何娘子,她未曾科舉,未曾吟詩,只在蠶蛹之間鉆研,她所為,算不得士大夫口中的‘正道’吧?可她讓無數百姓得以裹衣。”
她抬眼,目光再次落在陳靜姝因常年握筆而帶著薄繭的指尖上,語氣真誠:“陳娘子今日所為,敢于突破閨閣束縛,追求學問,即便如我這般鄉野農女,亦當真心佩服。因為你是在走自己認準的路,哪怕這條路,并非世人眼中坦蕩的‘正道’。”
話鋒一轉,虞滿帶了些銳利:“只是,陳娘子,并非所有人都有如你這般選擇的底氣。裴籍的選擇,或許在你看來是歧路,但焉知不是他在自身處境下,所能看到的、唯一能抓住的機遇?邊關固然兇險,朝堂難道就是凈土嗎?”
“我們都希望他好,但‘好’的標準,未必只有一種。請多給他一些尊重,也請……尊重他為自己人生做出的選擇。無論前路是荊棘還是坦途,那終究是他自己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去承擔。”
一番話,如同重柱撞鐘,令人振聾發聵。
陳靜姝怔怔地聽著,心中的氣憤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深思。她自幼接受的教誨,她所堅信不疑的為人之道,在此刻,被一個她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農家女,撬開了一道裂縫。
她看著虞滿平靜無波的臉,忽然發現,這個看似尋常的女子,內里卻有著不輸于任何讀書人的通透與堅韌,甚至她覺得,虞滿看出了她內心的自傲和優越。
讀書需自省,她卻因自己不同于其他女子,便從內心對她們升起輕視,這般想著,陳靜姝更是羞愧:“抱歉,我……”
虞滿沒有讓她說下去,只是輕輕將那句溫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陳娘子,喝口水吧。”
陳靜姝鄭重喝完便站起身,對著虞滿鄭重地福了一禮,聲音不再有之前的急切和指責,反而帶著一絲真誠的敬意:“虞娘子一席話,令靜姝汗顏。今日……是靜姝唐突了,多謝虞娘子指點。”她猶豫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么,嘴唇翕動,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虞滿看出她的顧慮,一邊隨手整理著剛才談話時弄亂的雜物,一邊語氣尋常地說道:“陳娘子放心,今日你來過之事,我不會對裴籍提及。”
陳靜姝聞言,明顯松了口氣,再次深深看了虞滿一眼,眼神復雜,有感激,有欽佩,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多謝。”她再次道謝,這才轉身,步履略顯匆忙。
送走陳靜姝,虞滿臉上的平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的沉靜。她走到后院,從雞籠里利落地抓出一只肥母雞,開始準備今晚打算嘗試的新菜。她沉默地燒水、燙雞、拔毛,動作熟練卻帶著一股比平時更甚的狠勁兒,仿佛跟那只雞有仇似的。
【嘀——!宿主!你剛才真是太厲害了!】腦海里,系統的電子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激動,【看看那個陳靜姝,一開始還一副‘我為你好’的圣女模樣,結果被宿主你三言兩語,辯得啞口無言,懷疑人生!這就是知識的力量!這就是穿越者的降維打擊!】
虞滿面無表情地揪下一把雞毛,在心里回道:【多虧上的歷史課政治課。】
【那也是宿主你運用得好嘛!】系統繼續拍馬屁,然后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那個……宿主,你……生氣了嗎?】
【我不生氣啊。】虞滿語氣平淡無波,手起刀落,利索地給雞開了膛,【腿長在他自己身上,他愛去哪兒去哪兒,跟我有什么關系。】
系統:【……】它看著虞滿手起刀落,精準地卸下雞腿,那刀刃與砧板碰撞發出的“篤篤”聲,又快又急,仿佛砧板就是某人的腦袋。電子音有點卡殼:【我……我還沒說是誰呢……】而且,宿主你這宰雞的架勢,真的不像是“不生氣”的樣子啊!這殺氣都快凝成實質了!
它趕緊切入正題,試圖喚醒宿主的“危機意識”:【宿主!我們不能在坐以待斃了!你看看,原著里有名有姓的人物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冒頭了!男主他現在明顯是在走原著主線劇情,投筆從戎,奔赴邊關!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他將來身邊紅顏知己環繞,權傾朝野,而你……很可能就要重復原著的悲慘結局了!我們必須行動起來!】
虞滿仿佛沒聽到它的危言聳聽,自顧自地將處理干凈的雞肉切成均勻的小塊,然后用料酒、姜片和少許她特制的醬料抓勻腌制。她取過旁邊泡發好的干蘑菇,仔細清洗,撕成小條。灶膛里的火生起來了,鐵鍋燒熱,倒入油,滋啦一聲,將腌制好的雞塊倒入鍋中,快速煸炒至表皮金黃,油脂被逼出,濃郁的肉香瞬間彌漫開來。
【然后呢?】她一邊動作流暢地翻炒著雞肉,一邊在腦海里漫不經心地反問系統,【我該怎么辦?】
系統像是終于等到了表現機會,電子音都高昂了幾分:【根據本系統數據庫里無數穿書前輩的成功經驗總結!面對這種情況,宿主你有兩個主要戰略方向!第一,搶占先機,另選男主!找一個潛力股,在他微末時投資他,培養他,讓他成為你的專屬男主角,徹底取代原男主的位置!第二,釜底抽薪,奪得原男主的心!在他尚未發跡、情感空窗期的時候,用你的魅力,比如現在這手好廚藝就不錯!然后徹底征服他,讓他死心塌地只愛你一個,從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無論是方案a還是方案b,最終目標都是將劇情扭轉為happyending!】
虞滿將炒香的雞塊推到鍋邊,就著底油放入蔥段、姜片、八角煸炒出香味,然后倒入蘑菇條一起翻炒,讓菌菇充分吸收油脂和鍋氣。她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然后呢?】
系統:【……然后?然后就成功了啊!你就擺脫炮灰女配的命運,和男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走上人生巔峰了啊!】
虞滿將炒好的雞肉和蘑菇一起倒入旁邊準備好的砂鍋里,加入適量的開水,剛好沒過食材,蓋上蓋子,轉為小火慢燉。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終于給了系統一個正面的回應,語氣帶著點好奇:【哦。那你的作用是什么?】
系統立刻挺直了“電子胸脯”:【本系統的作用至關重要!陪伴宿主度過艱難歲月,提供必要的情感支持!關鍵時刻透露原著劇情信息,幫助宿主規避風險,把握機遇!(注:僅限于部分已解鎖的關鍵劇情節點!)】
虞滿點了點頭,總結道:【嗯。明白了。這不就是個會劇透的電子寵物嗎?】
系統:【!!!】滋滋的電流亂碼聲瞬間響起,【宿主!你怎么可以這么說!本系統是高科技產物!是命運扭轉輔助系統!不是寵物!不是!!】
虞滿沒理會它的抗議,拿起抹布開始擦拭灶臺,語氣悠閑:【那你說,按照我這個‘電子寵物’主人的想法,我現在最該做什么?】
系統憋著一股“電子怨氣”,悶悶地問:【……那宿主你打算做什么?】
虞滿看著砂鍋蓋邊緣冒出的、帶著濃郁香氣的白色蒸汽,勾起嘴角,非常務實:【賺錢。努力賺錢,攢很多很多的錢。然后,找個山清水秀、民風淳樸的好地方,買幾畝田,蓋間大院子,帶著家人舒舒服服地過完這輩子。】
系統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卡殼了半天,才弱弱地問:【那……男主呢?】
虞滿轉過頭,仿佛能透過虛空看到那個聒噪的系統,臉上綻開一個極其明媚、甚至帶著點甜意的笑容,但說出來的話卻讓系統的代碼都差點凍結:
【他啊?】她笑得眉眼彎彎,【騙人的男人,都、去、死。】
系統:【……】宿主好恐怖。
砂鍋里的蘑菇燉雞咕嘟咕嘟地響著,香氣四溢。虞滿不再理會腦海里那個可能正在懷疑統生的系統,專心調整著火候。她是在意裴籍,知道他騙了自己,也會擔心他邊關艱險,這或許就是喜歡吧。但這種喜歡,遠未到能讓她放棄自我、生死相隨的地步。在她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永遠是她自己,以及她想要的,安穩而自由的人生。至于那個選擇了“險路”還瞞著她的家伙……虞滿磨了磨后槽牙,手上的抹布擦得更用力了——等他回來,再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