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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風波
馬車駛進東慶縣里,已然酉時。
車夫拐進街時,瞧著眼前的景象,有些為難沖著里邊的人說道:“娘子,是此處嗎?全是人不進去啊。”
虞滿正想著新菜,聞言打起簾子一看。
滿心食鋪門前哪里是什么食客,而是黑壓壓圍堵著一群人,個個面帶激憤,污言穢語的咒罵聲此起彼伏。最過分的是她精心設計的店牌被污物沾染,“滿心食鋪”幾個字幾乎辨認不出。門板緊閉,上面潑滿了黃黑交錯的糞水,惡臭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喪良心的東西!吃死人了!”
“黑店!滾出我們縣!”
“砸了這害人的鋪子!賠錢償命!”
嘈雜的聲浪中,虞滿按捺下驚訝,強迫自己冷靜,沒有即刻下車查看情況,她側耳細聽,從那片混亂的罵聲中,敏銳地捕捉到了“害人命”、“吃出毛病”、“報官”等關鍵的字眼。一股不祥的預感頃刻涌上心頭。
“掉頭,”她想了想,對車夫道,“去榆林巷,快。”
車夫應了聲,馬車又悄無聲息地掉頭。榆林巷是她家租賃小院所在,位置相對僻靜。到了巷口,虞滿付清車資,打發走車夫,自己則仔細觀察著自家小院的動靜。果然,院門附近也晃悠著幾個看似無所事事、眼神卻不時銳利掃向院門的陌生漢子。
不能從正門進去。虞滿定了定神,繞到小院后方,四下環顧,確認無人留意,便利落地撩起裙擺,打了個結,借助墻角的凹凸和垂落的枝椏,手腳并用地攀上墻。好在動作雖不如練家子矯健,但也勉強進了自家后院,只在裙角沾了些許塵土。
院內一片死寂,暮色四合,屋里竟不敢點燈,摸到冰涼的門板,她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壓低了嗓子,帶著試探,向里頭喊道:
“爹?姨?你們在嗎?”
短暫的死寂后,是鄧三娘急促、沙啞,又帶著一絲惶惑的聲音:“是……是阿滿嗎?真的是你回來了?”窸窸窣窣的摸索聲在黑暗中響起,隨即,“噗”的一聲輕響,一點昏黃的光暈在屋內亮起,火折子的微光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炕上憔悴的臉。
虞滿借著那跳躍的光亮看清屋內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只見鄧三娘頭發散亂如草,往日里總是帶著潑辣利落勁頭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那雙慣常瞪圓了顯得兇悍的眼睛,此刻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顯然哭了不止一場。而屋子里,唯獨不見虞承福和繡繡。
“姨!”虞滿幾步搶到炕前,一把抓住鄧三娘那雙冰涼甚至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聲音因極度的急切和恐懼而發緊,語速不自覺地加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呢?他怎么不在家?食鋪門口那些人……那些污言穢語,還有潑的糞水……究竟發生什么了?!”
鄧三娘見到她,如同抓住浮木,連著強撐著的情緒瞬間土崩瓦解。反手緊緊握住虞滿的手,嘴唇哆嗦得厲害,潑辣如她,眼淚也紅的不行:
“阿滿……你、你爹……他……他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什么?!被抓走了?!”虞滿一驚,她勉強穩住心神,安撫鄧三娘,緩緩問道:“我爹他一向老實巴交,連與人紅臉都少,怎么會惹上官司?還被抓走了?”
鄧三娘慢慢緩下來,強忍著喉嚨里的哽咽,斷斷續續說著這段時日的事:
“你走后……鋪子一直是我和你爹看著。起初……起初都還好好的,生意也還平穩。就在……就在大概七八天前吧,”她努力回憶著具體時間,“你二姑還有二姑父,兩個人抱著杏兒,一早就找過來。說杏兒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身上起滿了紅疹子,又吐又瀉,小臉蠟黃蠟黃的。看了好幾個大夫,藥灌下去不少,銀子也像流水似的花出去了,可就是不見好……大夫最后都搖頭,說怕是……怕是有些難治了,讓他們準備后事……他們求到我們頭上,說是實在沒辦法了,讓我們無論如何,看在曾經情分上,借些銀子給他們,救救孩子……”
虞滿聽到這里,眉頭緊緊蹙起,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二姑他們家?杏兒病了?很嚴重?”她心里劃過一絲疑慮,上回分家二姑一家也來了,她見杏兒雖然瘦弱但是臉色不差,但突然病得這么重?
鄧三娘道:“是啊!說得有鼻子有眼,抱著孩子,那孩子也確實蔫蔫的沒精神。那個時候……那時,鋪子里剛把一大筆貨款結給了供應菌菇、面粉的幾家農戶,賬面上能動的活錢本就不多,還得留著日常買肉、買菜、付工錢周轉。”
“他們……他們直接就噗通一下跪在咱們鋪子門口了!引得好多街坊鄰居都圍過來看熱鬧。你爹那個人,你也知道,面皮薄,心腸軟,尤其見不得小孩子受苦……心里也念著你二姑當年送的菜,……他……沒動賬目上的錢,把偷偷攢著想給你往后添嫁妝的那十幾兩銀子,全都拿給了他們!”鄧三娘說到最后,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心疼和埋怨。
虞滿的心沉了沉。爹的心軟和看重親情,她心中清楚,若放在平時,這錢她也會給,可看香姨的臉色,怕是這事情沒這么簡單。
果然,鄧三娘繼續道:“我們當時想著,錢給了,這事就算過去了,畢竟是一條人命。誰承想……就在借錢出去的第二天!一大清早,鋪子剛卸下門板,就沖進來一伙五大三粗的漢子,抬著一個擔架,上面躺著個臉色青白的漢子,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他們口口聲聲說,這男人昨天晌午在我們鋪子里吃了碗餛飩,回去就又吐又瀉,倒在床上起不來了,第二天人就走了!非要我們賠錢,要么就拉我們去見官!”
“你爹一輩子老實本分,行的正坐得直,哪里受的住這么被人這么冤枉?他自然是同他們辯起來,說我們的食材都是當天采買的最新鮮的,做法也干干凈凈,街坊四鄰都是看在眼里的,絕不可能吃出問題!可那伙人根本就是一群滾刀肉,根本不聽你講道理,吵嚷著就往里沖,直接闖進了后廚!我們攔都攔不住啊!”鄧三娘說到這里,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們……他們像是知道地方似的,直接就在后廚堆放雜物的角落里,翻出了好幾棵葉子發黃、邊緣已經腐爛淌水了的臭白菜!還有……還有在靠墻的米缸旁邊,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丟了幾只死老鼠!”鄧三娘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可我們后廚干干凈凈,每天收工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怎么可能有那些臟東西!這分明是有人提前放進去栽贓陷害!”
一聽到這兒,虞滿還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晃晃的栽贓,而且怕找了不少人布局。
“當時還有不少在店里吃早飯的熟客,”鄧三娘哽咽著,眼淚又涌了出來,“一看這情形,全都炸了鍋!之前還夸我們味道好、用料實在的人,立刻變了臉,指著我們的鼻子罵我們黑心爛肝,賺昧心錢!還有人把剛吃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鋪子的名聲,一下子就臭大街了!那伙人更是揪著你爹的衣領,推推搡搡,非要拉他去見官。我……我急了,直接抄起案板上剁骨頭的砍刀就攔在了前面,瞪著眼睛告訴他們,誰敢硬來,我就跟誰拼命!他們……他們看我那樣子,才沒敢立刻動手。”
鄧三娘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我看出來了,他們就是有備而來,目的根本不是講理,就是訛錢!我把他們領到后院,避開那些看熱鬧的人,直接問他們,到底想怎么樣?劃下道來!”
“他們倒也光棍,開口就要一百兩銀子!說拿了錢,就保證賬平了,以后也絕不再來追究。”鄧三娘苦笑一聲。
一百兩,即使食鋪還算盈利,能用的活錢也不過四十兩。
“一百兩……那時候鋪子剛經歷了你二姑借錢,又出了這檔子事,生意眼看就做不下去了,哪里還拿得出一百兩?我推說數目太大,要時間籌措,讓他們先回去等信兒。”
“他們人是走了,可這謠言一夜之間傳遍了全縣的大街小巷!說咱們鋪里吃死人。第二天,鋪子門口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之前雇的那幾個幫工伙計,也怕惹上麻煩,連工錢都沒要就跑了。我跟你爹關起門來商量了一晚上,這鋪子是你的心血,也是立身的根本,不能就這么毀了……想著破財消災吧,咬牙湊錢,先把這關過了再說。”
“可家里哪還有那么多現錢?你爹沒辦法,厚著臉皮去找了他從前在碼頭搬貨時關系還算不錯的東家王掌柜,才借來了六十兩銀子。加上家里所有的積蓄,連我攢著給繡繡做新衣裳的錢都拿出來了,好不容易湊夠了一百兩。最后才了結了這事。他們拿了錢,倒是說話算話,再沒來鬧過。”
虞滿聽到這里,插嘴問道:“姨,那伙人領頭的是誰?長什么模樣?有什么特征?還有,他們是怎么知道我們后廚情況的?您仔細想想?”
鄧三娘努力回憶著:“領頭的……是個臉上有道疤的壯漢,左邊眉毛是斷的,說話帶著點外地口音。其他的……當時又氣又急,記不太清了。至于后廚……”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怎么那么熟門熟路,就好像……好像提前來看過似的。”
虞滿將這個特征記在心里,斷眉,刀疤,外地口音。她繼續追問:“那后來呢?給了錢,他們沒再出現,但鋪子的名聲已經壞了,然后呢?”
“可是……名聲已經壞了啊!”鄧三娘提及此事也是氣得不行,“街坊鄰居見了我們都像見了瘟神,繞著走。原先關系好的,現在也不敢上門了,怕沾上晦氣。更雪上加霜的是,租鋪面的東家派人來了,說要么提前交足下半年的租金,一共二十兩,要么就翌日搬走,押金也不退!這分明是看我們落了難,落井下石!可我們剛賠出去一百兩,家里都快掏空了,哪里還有錢交租金?”
“你爹急得嘴角起了一串燎泡,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沒辦法,他……他又硬著頭皮去找了王掌柜。王掌柜倒是仁義,看我們實在可憐,又咬牙借了四十兩給我們,這才勉強把租金的窟窿堵上。我們當時還想著,等你回來,哪怕從擺攤開始,慢慢再把生意做起來,總能一點一點把欠王掌柜的債還上……”
鄧三娘的聲音越來越低:“可是……可是……就在前天下午,突然又來了幾個兇神惡煞、穿著黑衣短打的人,腰里別著短棍,說是城里錢莊的,他們拿著……拿著一紙借據,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你爹借了一百兩銀子,利息按羊羔羊利滾利,這才過了幾天,連本帶利就要還一百五十兩!那借據上……還按著你爹的紅手印!”
“那些人哪里像錢莊的,分明就是放印子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