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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坦誠
眼前的裴籍,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哪里還有在食鋪幫她算賬時眉眼溫和、在桃樹下對她說“不怪你”時語氣沉靜的溫潤模樣?
又哪里是那個會為她細致絞干頭發(fā)、會因她一句玩笑而暗自氣悶、會在雨夜執(zhí)著尋來的清淡君子。
此時的他說不定會殺了她!
裴籍在看清楚門口站著的是虞滿時,那眸子里的殺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但那份銳利和緊繃卻并未完全消散。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像是沒料到她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小滿?”他喚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放緩了語調(diào),“你怎么會來這里?”
他向她走近了一步。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濃郁的血腥味更加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虞滿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腳跟抵住了門檻。
就是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裴籍的腳步瞬間停住。
他看到了她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懼和……疏離。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血污,又看了看手中仍在滴血的短刃,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地將短刃收回腰后的鞘中,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別怕,”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溫和些,“這些人……是死士。”
他試圖解釋,目光緊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別怕我。
虞滿卻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被血污沾染的臉頰。
她忽然想起系統(tǒng)曾經(jīng)的話——【男主原著真是武將,殺得京城遍地漂櫓那種狠人。】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夸張,是未曾發(fā)生的、或許可以被改變的劇情。
直到此刻,目睹眼前此景,她才猛然驚覺——那不是劇情。那就是他,不曾向她袒露的另一面。
“裴籍……”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干澀得厲害,“你……到底是誰?”
她沒有問“你沒事吧”,也沒有問“這些人為什么殺你”,而是直接問出了這個最要緊的問題。
你,這個站在尸山血海里,手上沾滿鮮血,卻用一副溫和皮囊欺騙了我這么久的人,到底是誰?
裴籍看著她眼中的質(zhì)疑,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眼底深處翻涌著復(fù)雜難言的情緒。
他沒有立刻回答。
風(fēng)再次吹過,帶著濃重的腥味,虞滿似乎也聽到了懷山樓方向,隱約傳來的、褚夫子那平靜無波的聲音:
“現(xiàn)在,你看到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
虞滿看著裴籍巋然不動地立于血泊之中,她的問話之后,他臉上逐漸浮現(xiàn)她從未見過的殺機,那只沾著暗紅血跡的手便已抬起。
手腕以一個極其刁鉆凌厲的角度拔刃,隨即猛地一抖——不是擲,更像是甩。
一道寒光擦著她的左耳畔疾射而過!速度快到極致,帶起的勁風(fēng)刮得她耳廓生疼,幾縷被切斷的發(fā)絲緩緩飄落。
“噗嗤——”
利刃入體的沉悶聲響自身后傳來,緊接著是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出的、帶著痛苦的悶哼,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
這一切發(fā)生得太快,電光火石之間,虞滿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大腦一片空白,只有系統(tǒng)尖銳的警報聲在腦海中瘋狂鳴響,提示著方才那一瞬間她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極度危險!
“關(guān)上門!”裴籍的聲音斬釘截鐵地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幾乎是同時,破空之聲從四面八方襲來!不知何時,庭院陰影處、屋頂上,又悄無聲息地冒出了數(shù)十名手持利刃、黑巾蒙面的刺客,如同月下孤鬼,目標明確地朝著庭院中央、孤立無援的裴籍合圍殺去!
虞滿心頭一緊,看著那瞬間被刀光劍影淹沒的浴血身影,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回身,用盡全身力氣,“砰”地一聲將那扇沉重的木門死死關(guān)上,插上了門栓!做完這一切,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劇烈地喘息著。
目光觸及到門內(nèi)不遠處,那個被裴籍甩出的短刃精準釘穿了一人的咽喉。他帶著黑色遮面,瞪大眼睛,已然氣絕,她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裴籍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目標根本不是她,而是不知何時潛行到她身后的死士!
他……是在救她。
可是……裴籍究竟是誰?為什么會引來這么多訓(xùn)練有素、前仆后繼的殺手?褚夫子那番關(guān)于貢山軍、關(guān)于前朝秘辛的話在她腦海中不住回蕩。
她要知道答案!
虞滿猛地站起身,不顧雙腿依舊發(fā)軟,踉蹌著朝著樓上沖去。她需要找到褚夫子,問個明白!
然而,五層的講學(xué)堂內(nèi),早已空無一人。蒲團依舊,矮幾上的茶杯還殘留著些許余溫,仿佛那位高深莫測的老者只是暫時離開。
虞滿心沉了下去,又檢查了一遍,才重新回到第一層,背靠著緊閉的大門,雖然知道門外的廝殺危險,但她也不想躲得遠遠的。
門外的廝殺聲、兵刃碰撞聲、悶哼聲、倒地聲……如同暴風(fēng)驟雨般持續(xù)不斷地傳來,透過薄薄的窗紙,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交錯、撲擊,伴隨著飛濺的、將窗紙染上點點猩紅的液體。
虞滿只能安慰自己盡量忽視那些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停歇了。最終,陷入了一片死寂。
虞滿下意識地轉(zhuǎn)身,背對著門,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然而,門遲遲沒有動靜。
反而傳來了“哐當(dāng)”一聲,像是兵刃脫手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有人沉重地、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般,坐在了懷山樓門前石階上的細微響動。
接著,那人壓抑不住,咳嗽了兩聲:
“阿滿。”
頓了頓,咳嗽聲又起,他似乎緩了口氣,才繼續(xù)道,聲音低了下去。
“對不住。”
嚇到你了。
虞滿聽著他門外傳來的、明顯不太正常的咳嗽聲,忍不住皺緊了眉。那咳嗽聲里帶著氣音,像是傷到了肺腑。她壓下心中翻涌的復(fù)雜情緒,隔著門板,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你……究竟是誰?”
門外沉默了片刻,只有夜風(fēng)吹過廊檐的嗚咽。然后,裴籍的聲音傳來:
“他……應(yīng)該同你說了許多事吧。”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種敘述往事般的語調(diào),緩緩說道:
“宣帝崩逝,留下遺詔。五分貢山軍,命豫章王領(lǐng)其中一支,遠赴邊陲,永鎮(zhèn)北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豫章王妃,及其所有子嗣,需留居京城。”
虞滿瞬間聽懂——這是明升暗降,是扣押家眷為人質(zhì)!
“豫章王……接了旨,去了北疆。一年后,他接到京城家書,長子……因一場急病夭折了。王府,只剩一次子。”裴籍的語速依舊平穩(wěn),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豫章王連夜上書,懇請回京探視,被幼帝以‘邊關(guān)緊要,親王不可擅離’為由,駁斥。”
“又過了兩月,次子……亦病逝。王妃聽聞噩耗,當(dāng)夜……心絞而亡。”
門外的聲音停頓了更長的時間。
“豫章王府……子嗣斷絕。”裴籍的聲音重新響起,“至此,豫章王終于決定……反了。”
“只可惜,真是天不助他。”他輕輕咳了兩聲,“他未來得及殺出貢山,便……暴病身亡。死因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