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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和離
賬本上還等著算,虞滿強迫自己專心些,一手撥著算盤,一手執筆記數。正算得入神,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夫人,孫掌柜求見。”文杏的聲音傳來。
“進來。”虞滿頭也沒抬,繼續在賬本上勾畫。
孫掌柜推門而入,身后還跟著個陌生男子。那男子約莫四十來歲,皮膚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穿著普通的褐色短打,但眼神精明,進門后規規矩矩垂手站著。
“東家?!睂O掌柜拱了拱手,“這位是常跑南北貨的趙老板,跟咱們食鋪有三年往來,主要供西域香料和嶺南干貨。他今日來結貨款,順帶……說了些市面上不太對勁的動向。”
虞滿這才放下筆,抬眼看向那趙老板:“趙老板請坐。文杏,上茶。”
趙老板連連擺手:“不敢不敢,站著說就行?!彼炅舜晔郑裆行┠?,“虞東家,小人是跑貨的粗人,說話直,您別見怪。這幾個月跑商路,總覺得……不太對勁?!?
“哦?怎么說?”虞滿示意他說下去。
趙老板壓低聲音:“先說價錢。鐵、銅這些,往年這時候價格平穩,可今年開春后一路飆漲。江南幾家大鐵坊,訂單都排到年底了,說是官府采買??尚∪怂较麓蚵?,采買量比往年多了五倍不止——這哪是尋常采買,分明是要打……”
他頓了頓,改口道:“分明是有大用場?!?
虞滿指尖在算盤上輕輕一叩:“還有呢?”
“馬匹更離譜。”趙老板繼續說,“北地的馬市,好一點的戰馬,價格翻了兩番還搶不到。有相熟的馬販子說,北邊幾個大馬場,都被貴人包圓了,一買就是幾百匹。糧食也是,江南幾大糧倉,表面上存貨充足,可細打聽才知道,近三個月都在悄悄囤糧,只進不出。還有布匹、藥材——尤其是金瘡藥、止血草這類,價格漲得嚇人。”
他越說聲音越低:“小人跑了二十年商路,這場面……只在十幾年前北境打仗時見過。可如今四海升平,哪來的戰事?除非……”
他沒說出口,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孫掌柜接過話頭:“東家,趙老板說的這些,我也留意到了。咱們食鋪用的面粉、油鹽,近來進貨價也漲了一成。雖不算多,但加上其他跡象……恐怕真不太平。”
虞滿沉默片刻。
她想起長公主給的那本《忍辱記》,想起裴籍突然南下拉攏豪族,想起京中近日風聲鶴唳的局勢。
“我知道了?!彼K于開口,看向孫掌柜,“開分號的事,我會再斟酌。眼下……你先著手做些準備。米面油鹽這些,適當多囤一些,但別太顯眼。果酒原料、西域香料這些非必需品,進貨量可以減三成,回籠些現銀。”
她又看向趙老板:“趙老板的消息很及時。往后若還有此類動向,煩請及時告知。孫掌柜,趙老板這月的貨款,再加一成,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趙老板連連道謝,跟著孫掌柜退下了。
門關上后,虞滿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西市街景。陽光正好,商販吆喝,行人如織,一派盛世繁華。
可底下呢?
她想起現代歷史書上讀到的那些王朝末年景象——表面太平無事,實則暗流洶涌,只等一個契機,便是天翻地覆。
虞滿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趙老板正和孫掌柜道別,兩人神色都很凝重。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該做準備了。
從食鋪出來,虞滿直接去了明德女學。
正是散學時分,女學生們三三兩兩結伴而出。繡繡在門口張望,看見她的馬車,立刻小跑過來,臉上帶著笑:“阿姐!”
虞滿撩開車簾,讓她上來:“今日學得如何?”
“好著呢!”繡繡挨著她坐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陳山長今日講《史記》,說太史公寫項羽力拔山兮氣蓋世,雖敗猶榮。”
馬車駛回喜來居。剛進門,文杏就捧著兩封信過來:“夫人,虞老爺的信到了?!?
自從繡繡來京,虞父每月都會寄兩封信,一封給虞滿,一封給繡繡。虞滿接過信,繡繡也拿了自己的,兩人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拆看。
虞滿先掃了眼正屋——門窗緊閉,廊下沒有多余的燈籠,顯然裴籍沒回來。
繡繡卻先問出口:“阿姐,不是說姐夫今日回京嗎?怎么不見人?”
話音剛落,文杏便端著茶點過來,福身道:“夫人,前院遞來消息,說大人剛出宮,又被幾位大人拉著去醉仙樓吃酒了,讓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虞滿嗯了一聲,神色如常。
繡繡卻皺起眉頭。小姑娘如今心思細膩許多,看看阿姐,又看看文杏,等進了屋,終于忍不住拉住虞滿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阿姐,是不是……姐夫欺負你了?”
虞滿一愣。
繡繡小臉繃得緊緊,眼中帶著擔憂和一絲怒氣:“阿姐你別瞞我。我都聽說了,姐夫這次從江南帶回來個……帶回來個美人,招搖過市。他要是敢負你,我、我就去衙門告他!陳山長說了,如今有《禁令》,夫妻不睦也可和離的!”
虞滿看著自家妹妹一副小大人模樣,心頭又暖又酸。她伸手,輕輕彈了下繡繡的腦門:“瞎想什么?我沒事。你安心讀你的書,別操這些心?!?
“真的?”繡繡捂著額頭,狐疑地盯著她。
“真的?!庇轁M笑笑,岔開話題,“快看看爹信里說什么。”
兩人各自看信。虞父的信一如既往,絮絮叨叨說著家中瑣事:食鋪生意平穩,二安會背詩了,鄧三娘又鉆研出幾道新菜,過幾日會給他們寄些家鄉的臘肉、山菇……
字里行間,滿是平淡溫馨。
虞滿又拆開薛菡的信。這封信比往常厚,展開一看,薛菡的字跡有些匆忙:
阿滿臺鑒:
見信如晤。此信托往西去的商隊捎帶,待你收到時,菡應已在河西了。
上回信中說在潯陽學酒,本欲多留數月,然潯陽近來管制森嚴,城門盤查極苛,商旅出入皆需官府批文。聽聞是防備流寇,但菡觀城中糧草調動、兵士操練,絕非尋常。心中不安,故提早離了潯陽,隨商隊西行。
你久居京城,消息靈通,當知菡所言何意。世道或將生變,望東家早做打算,珍重萬千。
菡手書
信末日期是兩個月前。
虞滿盯著那句“絕非尋?!?,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摩挲。
潯陽是豫章王的老巢。管制森嚴、糧草調動、兵士操練……她忽然想起趙老板說的鐵價暴漲、馬匹被包圓、官府囤糧。
所有線索串在一起,似乎預示了什么。
“阿姐?”繡繡的聲音把她拉回神。
虞滿抬頭,發現繡繡正看著她,臉上帶著猶豫和擔憂。
“怎么了?”虞滿放下信問。
繡繡咬著嘴唇,半晌,才小聲道:“阿姐……其實,半個月前爹給我的信里,娘偷偷補了一頁,說……說爹前陣子染了風寒,病了好些日子。如今雖然好了,但身子大不如前,夜里常咳嗽?!?
她抬眼看向虞滿,眼中含淚:“爹不讓他們告訴你,怕你擔心。可我覺得該讓阿姐知道……”
虞滿心一沉。
她想起虞父信里只字未提生病,只說著家常,還說要寄臘肉山菇過來——那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
“我知道了?!彼兆±C繡的手,聲音很穩,“你學業上到何時有假?”
繡繡抹了抹眼睛:“再上六日就是旬假,休三日?!?
“好?!庇轁M點頭,“那六日后,我們回東慶縣。我們一同回去看看爹。”
繡繡眼睛一亮:“真的?”她離家數月,確實想家了。
“真的?!庇轁M替她擦擦眼淚,“快去收拾吧,想想給爹和娘帶什么禮物?!?
“嗯!”繡繡用力點頭,轉身跑回自己房間,腳步輕快了許多。
等她走后,虞滿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喚來山春。
“他那邊……”她頓了頓,“是一個人去的醉仙樓嗎?”
山春垂下眼,低聲道:“那位也跟著去了?!?
虞滿點點頭,沒說什么。
山春想安慰,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最終只輕聲道:“夫人,您……別太難過了?!?
“我沒事。”虞滿擺擺手,“你下去吧?!?
門輕輕關上。
虞滿獨自坐在桌前,看著桌上攤開的幾封信——虞父的、薛菡的、還有繡繡方才落在這里的那封。
夕陽從窗欞斜斜照進來。
她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混著迷茫感,還有……一點點的委屈。
【早就說了,宿主你要早點打算?!肯到y冒出來,機械音里透著恨鐵不成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