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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回京

“貢山高、貢山長，頭上有個白月光。”

“將不歸、將何歸，豫章一箭平四方。”

這歌謠不知從何時起，悄無聲息地飄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稚童拍手唱著，走卒哼著，茶樓里的說書人把它編成段子，一拍醒木，唾沫橫飛地講起二十年前豫章王率貢山軍鎮(zhèn)守邊關(guān)、一箭射穿敵酋頭盔的舊事。

“誰能想到啊——”白發(fā)蒼蒼的老者咂著旱煙，在巷口榕樹下?lián)u頭嘆息，“那位爺，竟還活著！”

消息像野火燎原。

先帝親弟，今上皇叔，二十年前“暴斃”的豫章王李晏，非但沒死，如今正在潼關(guān)，要回京祭拜先帝。

茶肆酒鋪里，人人都在議論。

“當(dāng)年豫章王何等英雄！北驅(qū)胡虜，南平蠻亂，先帝在時最倚重的就是這位胞弟！”

“可既沒死，為何詐死？還一瞞就是二十年？”

“嘖，皇家的事，哪說得清……不過那暴斃的消息，可是貢山軍親衛(wèi)傳出來的。若真是詐死，這欺君之罪……”

議論未歇，更大的浪頭拍了過來。

自貢山關(guān)始，數(shù)位鎮(zhèn)守邊疆的大將接連遞折，請求入京述職。緊接著，江南三州、河?xùn)|兩府，接連爆發(fā)民亂——不是尋常的饑民搶糧，而是有組織的沖擊府衙、劫掠官倉。當(dāng)?shù)匮靡坻?zhèn)壓不住，眼看要釀成大禍時，總會冒出一隊隊訓(xùn)練有素的黑甲兵，以雷霆手段平定亂局。

他們自稱是貢山軍。

與此同時，江南文壇幾位大儒，聯(lián)名寫下《請豫章王歸朝疏》，洋洋灑灑數(shù)千言，頌其功績，辯其忠貞，文采斐然，在士林間傳抄甚廣。

明眼人都看懂了。

這是造勢。是立威。是告訴天下人：我李晏不是灰溜溜回來的，是帶著兵馬、民心、文膽，堂堂正正地歸來。

“高明啊……”茶樓雅間里，幾個青衫文士低聲感慨，“民心、軍心、士林心，三心已得其二。剩下那君心，不過是個名分問題。”

果然，潼關(guān)的折子一日三遞，言辭一封比一封懇切，京城卻始終沉默。

直到第四日。

潼關(guān)來的不是折子，是一根荊條，和一份請罪書。

荊條是貢山特有的荊棘，堅硬帶刺。請罪書的內(nèi)容卻石破天驚——

豫章王自稱，當(dāng)年暴斃乃是奉先帝密旨：詐死隱退，暗中練兵強國。先帝明察遠見，早覺大周雖表面強盛，實則危機四伏——北有胡族虎視眈眈，西有吐蕃蠢蠢欲動，東南海疆倭寇頻擾。故命豫章王暗中組建新軍，改良火器，操練水師，以備不虞。

“臣隱忍二十載，幸不辱命。”請罪書末尾寫道，“今新軍已成，火器可戰(zhàn)，水師可航。臣老矣，惟愿歸京祭告皇兄：當(dāng)年所托，臣已辦妥。祭畢即返潼關(guān)，絕不久留。”

還特地強調(diào)：“此行僅臣一人，不帶一兵一卒。”

朝野嘩然。

疑點自然有——先帝既留此密旨，為何不告知當(dāng)今？為何二十年來毫無音訊？

但無人敢深究。

因為這話里的弦外之音，誰都聽懂了：你若讓我以欺君之罪論處，我便有奉旨練兵之功；你若容我回京祭拜，我便還是忠臣賢王；你若不允——

潼關(guān)之外，那些出現(xiàn)的貢山軍，那些邊將，那些一夜平亂的鐵腕，便是答案。

這是陽謀。以一人之身，挾大勢相逼。

次日，少帝承太后懿旨，準豫章王回京。命文正章事裴籍，一路護送豫章王返京。

圣旨下達那日，京城百姓涌上街頭，爭睹這位死而復(fù)生的傳奇親王。

喜來居內(nèi)，虞滿聽著文杏一一稟報外間動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塊冰涼的令牌。

豫章王要回來了。

帶著他經(jīng)營二十年的勢力，帶著那些訓(xùn)練有素的黑甲軍，帶著一個近乎完美的忠臣歸來的故事。

“夫人？”文杏見她出神，輕聲喚道。

虞滿回過神，擺擺手：“繼續(xù)留意外頭消息。若有異動，立刻來報。”

文杏退下后，虞滿取出令牌，對著窗光細看。玄鐵表面光滑如鏡，映出她緊蹙的眉頭。

那日與山陽節(jié)碰面后，兩人將乞丐的線索合并分析，得出一個結(jié)論：如果母范真的被保留下來，最可能的下落，一是在工匠手中，二是在……下令鑄造此物的人手中。

“奚闕平可曾提過，這令牌是從何處得來？”虞滿當(dāng)時問。

山陽節(jié)仔細回想：“他只說是替裴大人問人要的。至于問誰……未曾明言。”

虞滿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一個人——

褚夫子。

“褚夫子可還在京城？”她急問。

山陽節(jié)緩緩搖頭：“我每隔三日便去拜訪。來尋你之前剛?cè)ミ^，門扉緊閉，無人應(yīng)聲。”

“那淳于公子他們呢？”

“月前便被褚夫子遣回白鹿書院了。”山陽節(jié)頓了頓，“說是……書院有事。”

要找的人，一個都不在。

虞滿當(dāng)時心便沉了下去：“我只怕……來不及了。”

豫章王此番回京，必是做足了萬全準備。太后若以為自己是甕中捉鱉，只怕到頭來，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兩人商議后，決定兵分兩路：山陽節(jié)繼續(xù)查訪工匠線索，虞滿則通過顧承陵和孫掌柜的人脈，暗中探查宮中舊人。

然而進展緩慢。

直到這日，豫章王的車駕，已至城下。

城門口人山人海。

百姓擠在道路兩旁，踮腳張望，想親眼見見那位傳奇親王的模樣。虞滿沒有去湊熱鬧，只站在喜來居二樓的窗前，遠遠望著城門方向。

午時三刻，車駕入城。

沒有盛大的儀仗，只有一輛青帷馬車，前后各有十騎護衛(wèi)。馬車樸素，但拉車的四匹馬神駿非凡，通體烏黑，蹄聲如雷。護衛(wèi)皆著黑甲，腰佩長刀，面容冷硬，目不斜視。

車簾低垂，看不清車內(nèi)情形。

但百姓們已沸騰了。有人高喊“王爺千歲”，有人老淚縱橫。

虞滿的目光，卻落在車隊旁那匹烏騅馬上。

裴籍一身紫色官袍，端坐馬上，面容平靜無波。他沒有看歡呼的人群，也沒有看身旁的馬車，只是目視前方。

車隊緩緩駛向皇城。

宮門處，禁軍統(tǒng)領(lǐng)率眾相迎。按律，入宮需卸兵刃。

“殿下，”禁軍統(tǒng)領(lǐng)躬身，“請解佩劍。”

馬車內(nèi)靜默片刻。

然后，一道低沉的聲音傳出：“先帝在位時，特準本王佩劍上朝。此恩，本王不敢忘。”

話音落地，宮門前一片死寂。

禁軍統(tǒng)領(lǐng)額頭冒出冷汗，看向裴籍。

裴籍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躬身一禮，聲音平穩(wěn)清晰：

“殿下，如今是新朝了。”

新朝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馬車內(nèi)傳來一聲低笑。

隨后，車簾掀起。豫章王李晏探身而出。他未著親王禮服，只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雖有了歲月痕跡，但那雙眼睛銳利如昔，掃過之處，無人敢直視。

他解下腰間佩劍，遞給裴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