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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這趟回京,他做的隱蔽,可沒想到,還是被人看見了。
他沉下臉,對徐向明道:“我乃一介布衣,早已不是你們的陛下,如今國有新主,你口出狂言,可知是誅九族之罪?”
他早已說過,他享受過了權利,權利的滋味非他所求。
哪里有明瀅,哪里就是他的家。
她厭惡世間的爾虞我詐,他便陪她寄情山水;她曾在朱門繡戶中受過傷,他便用余生來撫平她的傷疤。
“裴霄雲已死,如今是萬和三年,百廢俱興。”
他再次對徐向明道:“你若是敢透露出去一個字,我不會饒你,如今的陛下,也不會饒你。”
他不希望任何人再提往事。
徐向明被侍衛帶了下去,不再大喊大叫。
暮色四合,裴霄雲正要動身去皇家別苑時,裴寓安已帶著明瀅歸來。
兩人臉上都掛著淺笑,這一日似乎玩得十分舒心。
夜里,裴寓安在批閱奏折,徐向明再一次入宮,與她相見。
裴寓安聽他復述他今日與裴霄雲相見之景,邊聽著,神情從凝重到舒緩。
“他果真是這么跟你說的?”
當真無欲無求,再次回京,看到曾經擁有過的滔天權勢,半分也沒有動容嗎?
徐向明躬身:“回陛下,先帝對臣說的話,臣不敢欺瞞,字字句句都如實回稟陛下。”
裴寓安鋪開一張紙,點點頭:“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待殿中只有她一人時,她低聲默念:“萬和三年,百廢俱興。”
“父皇啊,坐了你的位置,我就不會讓你失望。”
她看著遠處地面上的陰翳,似乎在對著那處說話。
那道幽影漸漸化成了一道人形,是裴霄雲朝她走來,他似笑非笑,“拿徐向明來試探我,你可真是又長進了不少。是不是早在宮里布下了天羅地網,若是我的回答不遂你意,便準備立即取我性命?”
裴寓安毫不意外他的出現,靜靜看著他步步走近,淡笑道:“父親怎會這般想我,聽聞你的毒能解,我可是派人千里迢迢去朗州,助你尋得解藥。”
裴霄雲垂首,肩膀聳動,似在發笑。
他看透了裴寓安這個人,因為是從明瀅肚子里爬出來的,繼承了一星半點她的柔情,親情尚存。
又因為是他的女兒,日益長大,便日益有手腕野心,對人對事涼薄狠厲。
她的親身父親與皇位比起來,自然是那個位置更重要。
“只有你我二人,就莫要自欺欺人了。”裴霄雲冷笑。
他翻出今日在她案頭看到的名冊,拿了案上一只筆,蘸了朱紅的墨,把一個個名字圈了起來。
那上面的名字,是她胸有成竹寫下的,以為真正為她所用的人。
實則,他圈起來的,是他的人。
他每圈一個名字,裴寓安眼瞳便暗淡一分。
原來,那些她自以為的她的人,其實都是他施舍給她的,隨時都可以不是她的。
她派人在揚州盯著他,他同樣也有耳目監視她。
裴霄雲一個一個圈,最后一個被圈起來的名字,是徐向明。
裴寓安呼吸凝窒。
視線緩緩往裴霄雲身上移,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的父親的可怕與城府。
裴霄雲無視她驚愕的神態,突然問:“你知道我留這些暗樁做什么嗎?”
他說了放權,就是放權,不會出爾反爾,做無意義之事。
可這并不代表,他就會把這些人完完全全放給尚不經事的裴寓安。
在她的愣怔中,他繼續道:“我想過,若你真的坐不穩這個位置,我就把你接走,我們一家三人,過尋常百姓的生活。我會再找位能為這天下謀福的君主坐上皇位,把這些人留給他。”
裴寓安沉默。
像有一塊硬石堵在心口,酸脹得說不出話來。
裴霄雲竟緩緩把名冊往她那邊推,放下朱筆,“這些人,我就把他們交給你,從今往后,不再是我的人,而是你的人。”
顯然,他的言外之意是,她做得很好,他很放心把一切交給她。
“我想告誡你,手段與心計固然要有。除此之外,你傷旁人多深,旁人也會恨你多深,多看看身邊對你好的人,無情無義,只會活得像個怪物。”
他就像是一只失了方向的船,兜兜轉轉半生,才找到屬于他的港口。
他希望她,別走他的老路,能活得與他不一樣。
“啪嗒,啪嗒”……
好像有什么東西,一滴滴落在紙上,發出清脆的動響。
裴寓安抬頭,光影與水色模糊了視線,“往后,父親若有時間,多帶她回來看看我吧。”
她在深宮的三年,好像已經活得像個怪物了,她也殺了很多人,每殺一個人,位置便越穩,心也越麻木。
唯有與明瀅在一起時,才能暫時忘卻三千煩惱絲,懂得那么一點情誼。
她是這世上兩個人的救贖。
裴霄雲淡淡“嗯”了一聲,不再看她,轉身離去。
深夜,一座嶄新的大殿內,燭火照徹。
在皇家別苑游玩了一日,明瀅疲憊至極,沐浴起身便在絞發,哈欠連天。
裴霄雲繞到她身后,奪過她手中的方巾,替她一根一根擦著濕漉漉的發絲,問她今日看了什么花,可還開心。
明瀅的確是開心的,一一答他,說著說著,裴霄雲倏然擁住她的腰身,他溫熱的氣息灑在她頸窩,引得她一陣瑟縮,雙頰泛起微紅。
“你干嘛啊,快放開我。”
明瀅初次住在皇宮大殿,生怕這聲音被外頭候著的人聽了去,愈發壓低聲,面紅耳赤推搡他。
裴霄雲偏不放,下頜抵在她肩頭。
“你真好。”
明瀅微愣,話音哽在喉間。
裴霄雲聲柔似水,忽而低低地笑起來:“你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你到底什么了?”明瀅聽著別扭,頸窩也發癢,不斷在他懷中掙扎。
裴霄雲把她越摟越緊,“我永遠慶幸,那年遇見你。”
若再回到多年前,揚州的那個寒冷夜晚,見到身形瘦小,抱著一把琵琶的她,他定會毫不猶豫把她捧在手心,細細呵護。
讓她一生順遂,無憂無慮。
明瀅靠在他懷中,思緒飄蕩,卻什么也說不出口。
裴霄雲不舍得放開她,問:“阿瀅,你愛我嗎?”
他總是想從她口中聽到這個回答的。
明瀅微微仰頭,唇角彎彎:“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裴霄雲摸到她心臟的位置:“你先說,我猜是真話還是假話。”
“不愛。”明瀅脫口而出,搖了搖腦袋。
裴霄雲眉眼綻開,他幾乎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與她的心同步跳動。
他貼著她,在她臉上印下一吻:“這肯定是假話,那真話就是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