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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編制論”又一次引爆了互聯網話題。
編制, 在百科里有專門的詞義解釋,在華夏語境里又有其特殊的背后含義。
國家用人單位, 國家承擔經費開支,是為國家創造改善生產條件等需要而存在,這就意味著工作穩定,福利保障好,以及社會地位高。
這個話題本身就是自帶社會熱度,加上《幻世界》那恐怖的巨大流量,一下子就在實時熱搜登頂了。
實打實的內容討論和未來猜想鋪滿了搜索廣場, 毫無半點水分。
畢竟這種改制實在是大動作。即便縮小了范圍明確了定義, 也還是讓人心驚肉跳。
如今環境變化,編制緊縮,現在很多國企、政府機關招納的新人都不是正式編制內的員工。
一家做游戲的工作室就因為“游戲”,連考試都不用考,直接躺進體制?
安文文都因為這條消息愣了, 憑她有限淺薄的社會經驗, 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國家發錢怎么就算是發編制了?
她的勞動合同還簽在幻世界游戲工作室。
這班上著上著, 突然就被國家收編了變成政府人員了?
微小私企直接變國企?
公司群徹底嗨了, 連那一絲被排除在外,對核心機密一無所知的茫然、無措都消散得一干二凈。之前大部人其實更多是擔心被淘汰, 如果鐵飯碗成真,那么不就意味著只要他們不主動離職,或者犯錯違法,就可以一直待在幻世界游戲工作室!
也有些理智的人在勸說冷靜。
“編制論只是大v的分析, 誰知道上面具體是什么意思。感覺這文件只是國我也家表態投錢啊,也沒說會給其他什么待遇。”
“對啊,誰知道是收編我們, 還是安排其他人來接手。畢竟現在我們也沒在做什么工作……”
“仔細想想,我們現在這樣還比正經公務員還清閑呢,確實很符合大家對體制單位的印象,難怪要被劃進編制。”
這句自我吐槽式的感慨一出,群里氣氛更嗨了。
安文文窺屏群消息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
她也對著新鮮出爐的文件資料研究了一會兒,但是看到那些堆疊的論述文字就頭疼,又默默地關上了。
還是等明天上班再說吧。
現在,已經下班了。她慢悠悠地在街道上走著,沒有著急去地鐵人擠人,也沒有用打車軟件排隊等車。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現在這個園區只剩下幻世界一家小公司,可能也沒有上面那些情況了。
安文文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雖然互聯網的彈性工作性質注定下班時間不會早,剛好這次還撞上了插播新聞,安文文就耽擱了一會兒,但是這夜色也太過暗沉了。
夏天不應該是白晝更長,夜晚更短嗎?為什么天黑得比寒冷的冬日還要快?
她抬起頭,從并排的密集高樓中看到一片被頂層燈線勾連圈出來的夜空,連月亮都隱沒在都市朦朧的霧氣背后,零碎的星星就更加黯淡了,需要很仔細才能找到那些代表星星的白色小點。
大城市灰暗的夜空,遠不如絢爛不滅的霓虹夜景。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因為如今的夜晚,永遠掛著一顆閃亮的,甚至過分明亮的星星,把周邊的烏云都照耀出一片透紅的奇妙光彩。
即使那星光從這里望過去,遠不如安文文出租屋那片小小的窗前,但是依然炫目,幾乎掩蓋了這片園區的人造燈光。
如果不是因為安文文早就認識這顆星星,憑那散發出來的光芒,這看上去更像是一輪紅月,而不是紅星。
然后安文文后知后覺想到,“不止是變亮了,好像還變大了……”
星光灑下來,鋪出一片漸淡的光影,帶著一點染血的色調。在這片因為撤調通知而變得安靜許多的園區,這場景堪稱古怪荒誕。
然而安文文攜帶著一個更加恐怖奇異的家伙,反而并不懼怕那顆懸在她頭頂之上的奇怪星星了。
不管星星怎么變化,那對安文文來說,還是離得太遙遠了。但是她的影子,卻是貼身隨行的真實存在。
她邁步踩過那些漆黑的陰影,帶領黑暗吞噬著她所到之處的光亮。
無論是星星的,月亮的,還是燈光的,任何發射出來的光芒,都被一并吞沒。
安文文低著頭自顧自向前走去。
忽然,一輛私家車靠著人行道那邊駛過,到安文文身邊停下。
車窗滑下來,露出一張安文文熟悉又陌生的臉。她似乎有些印象的,但又記不得了。
“文文,你下班了吧,要不坐我的車一起回去?”對方極其熱情地沖安文文打了聲招呼,半天得不到回應后,又自己接話下去,“我是你表叔安杰啊,以前住你們家隔壁的,我還抱過你好幾回呢……”
安文文看著他身上的領帶和西裝,許久才和記憶里的表叔對上號。
她的確是有這么一個表叔,后來聽說他做生意發達了在城里買房落戶定居,娶了本地人老婆,還把兒子送出國留學。
當初因為安文文考上了這里的大學,她父母還特意聯系上對方,想拜托他幫忙照顧一下安文文。
七八箱特產寄出去,換來一通無奈的電話。
她父母送的東西他們全家都不吃,也處理不了,只能送還給安文文。
安文文自覺羞恥不愿意接觸,對方也沒義務上心,就沒有什么交集,她父母折騰了一圈他們兩個人連聯系方式都沒有加上。
最后還是安文文挨罵,她就更不會去找表叔了。
想不到畢業后,她會在這附近看到表叔。
安文文搖了搖頭,“沒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調整了微笑:“上來吧文文,聽說最近怪事多,不太安全,你本來一個人在這里打拼就很辛苦,現在都這么晚了,我這個叔叔,送你一趟也是應該的。”
安文文聽到他說最近有“怪事”,心里一動。她看了地面上的影子一眼,還是在他的邀請下坐上車。
“那好吧,謝謝。”
在她答應下來的瞬間,黑色的影子就從她的腳下悄無聲息地潛進了車底。
車門在安文文伸手觸摸前就自動打開了,她這才遲鈍地意識到,這是一輛高檔豪車。
極有質感的皮革和毫無異味的寬敞車座也表明了車輛的價格。只是在安文文坐上去的時候,整輛車都忽然往下沉了沉。
像是被某種超重的東西壓住了。
那不可能是安文文一個人的重量。
駕駛座上的安表叔感受到那種古怪的震動。但他側過頭,只能看到安文文纖瘦的身影,以及她白皙清秀的臉。
只是莫名的,車內的光線似乎變暗了一些,把安文文的身影勾勒得十分模糊。
安文文摸了摸車座上的黑影。車穩住了,啟動、踩油門都沒有問題。
車輛開出去,安表叔這才笑著開口:“文文,你應該還沒吃飯吧,要不來我們家里一起吃?”他找了一個比較好聊的話題切入。
安文文頓住片刻才回答:“沒事,我不餓,回去隨便吃點就行。”
“那哪能行啊,”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話,“上班辛苦必須吃點好的,剛好家里買了對帝王蟹,我們也吃不完,你來一起吃吧,好久沒見了,邊吃邊聊聊也好。”
他小心地看了安文文一眼,“我記得你爸媽好像說起過,你畢業后是進了一家游戲公司,叫幻世界,我沒記錯吧?”
安文文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心情。到這份上,她也不至于裝傻到看不懂對方突然示好的熱情,但她也遠遠不到可以無視周圍一切看法的超脫境界。
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過去那些敏感又自卑的瑣碎細節忘了。
可真遇上了,安文文又察覺到,她其實還是在意的。
她在意同事上級的眼光和評價,在意政.府人員的關注。她在意父母的不信任,甚至在意一個不熟親戚的疏遠和冷淡,多疑地猜想每一個態度背后的原因。
因為在原本這個現實世界里,她實在是渺小而無力。
她改變不了什么,也沒有人期待她能做出多大的改變。好在,她確實無法改變自己,但或許,她可以改變現實……
“表叔,”安文文喊了聲,“其實公司的事情,底層員工知道得都不多,更何況我這個新人,你想問這個的話……”
“不是不是。”安表叔忙打岔,“我找你哪能是為了這個啊,這不是之前你爸媽托我照顧你,我一直忙著沒顧上,這不空了嘛來這邊剛好想起你在附近上班,我這才過來。”
他自顧自說了一通,安文文也沒有反駁什么。只是沉默著。
她在群體里,總是扮演更安靜的角色,不至于被孤立但也永遠不會占據中心位置。
可到了如今這個時刻,連她的沉默都會讓人緊張、不安。
安表叔自己說不下去了,只好掰開話來講:“文文啊,最近說上面把你們公司劃進后混改名單了,真的會改國企給編制嗎?”
安文文:“……還不知道,老板也沒和我們說。”
她是真不知道。
趁著紅燈,安表叔回過頭來,認真地看著她:“這事很可能是真的,文文,你一定要抓住這份工作。遇到什么難事,盡管和我說。”
他拿捏不準安文文到底聽不聽得明白,干脆也不再繞彎子,直白地說了:“叔也沒別的意思,也不是為難你要打聽什么內部消息,就是想著,要是你在幻世界干得好,有什么內推的機會可以幫忙介紹一下,你嘉易表哥留學回來也要找工作了。”
安文文詫異了一下,她還沒問出口也不打算詢問,安表叔就搶先回答了她。
“嘉易其實已經拿到了兩個不錯的offer,”安表叔說了兩家海外公司的名字,安文文都聽過。
“我本來都打算好給他在那邊買棟房子。”安表叔驕傲又遺憾地嘆了口氣:“但是吧,嘉易突然就要回來。他說……”
安表叔停頓一會,轉過方向盤駛過十字路口,才接著往下:“他說,未來在《幻世界》里…”
“游戲互聯網這方面我投過一些,懂的也不多,但是我懂政策啊,至少這是得到扶持認證的,既賺錢又有保障,這以后絕對了不得。”他說著又夸耀起兒子,“嘉易打小就聰明,早早就看出來了,比我強。我能做的也就是幫忙找些路子……”
之后他又絮叨著是如何想起安文文在這家公司上班的事情,但后面那些話安文文就聽不去了。
車輛行駛過一棟又一棟高樓大廈,外面的燈光不時地閃過忽明忽暗。
然而車里,卻始終黯淡著,籠罩在霧一般的陰影里。
甚至變得更暗了。
明明車頂也開了燈,光線也沒有任何問題,物理視覺上的明暗卻以一種古怪的狀態變得模糊,反而感覺到黑色變得越來越厚重。
安文文分出心神來安撫那不安分的幽影怪物。
她不免也覺得,逐漸復蘇帶來的活躍,比饑餓索取祭品更另她困擾。
但凡她把注意力放在別的人身上,尤其是之前沒有出現過,突然多出來的——就會讓她的怪物產生不滿焦躁。
即便只是一丁點,也足夠制造扭曲現實的異樣。
說話的聲音突兀地停下來了,安靜讓氣氛變得更加古怪,且暗沉。
安文文看著開車人握住方向盤上的手,已經開始不安地敲打,她重新起了一個話頭。
“表叔,現在表哥回來沒事嗎,你之前不是說最近有怪事?”
安表叔反應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