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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唯的眼睛卻是正對著坐在餐桌前的陳國倫的,他咬一根牙簽,裝模作樣地在看報紙,注意到孔唯的視線,問他:“昨天開車的錢呢?”
孔唯回房里拿出一疊鈔票放在他面前,陳國倫數完,罵了一句:“他媽的怎么才這么點啊?”
他音量一提高,黃小慧就有點緊張,推著孔唯進衛生間,講的還是之前的話題,要他動作快點,否則自己會來不及。
孔唯刷牙的力道重了些,牙齦流出來的血和泡沫混在一起,吐出來,口腔里的苦味和血腥味才變得清晰。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出來的時候陳國倫已經離開了,大概是又去打麻將。
他靠在門框上問他媽:“我跟十一歲的時候差別很大嗎?”
黃小慧的筷子剛夾起一勺咸菜,對于孔唯的提問并不理解,回答跑偏:“你小時候是很愛哭啦。”
孔唯沒再跟她繼續對話。
七點二十一分,黃小慧裝工具的背包放在摩托車前,她戴頭盔坐在后座,抱著孔唯的腰,說了句“好了”,孔唯就啟動了車子。
他們家離最近的捷運站有三公里,一路上都是往市里趕著去上班上學的人。
黃小慧一路喋喋不休,講著昨天她們一幫家政阿姨之間分享的趣事,哪個雇主的小三被抓,誰偷吃了一個桃子被送到警察局之類的,無聊,但是她講得津津有味。
每次孔唯都不會給什么反應,今天卻覺得也應該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同樣分享給她。在一個紅燈路口,孔唯開了口:“昨天我遇到安德了。”
黃小慧沒聽到似的,問:“誰?”
于是孔唯重復一遍:“安德。”
黃小慧沉默一陣,似乎在思考這個名字對應的臉應該長什么樣,紅燈過去,綠燈亮起,她有些詫異地問:“那個混血兒?”
孔唯輕輕地“嗯”了一聲,黃小慧又說:“怎么會啊?在哪里遇到的?你是不是認錯了?他跟你打招呼了?”
接連好幾個問題,孔唯知道她不信,昨天意識到的一瞬其實他也不信。他也跟他媽發出一樣的感嘆,怎么會啊?這么突然的,在對岸,他們竟然又相遇了。
“他來這邊讀大學。”孔唯只回答了這個問題,其余一概忽略。
“哦,他家這么有錢,怎么不去什么美國英國那種地方念書啊,跑到臺灣來。”黃小慧有些不屑地說道,“你工作找得怎么樣啦,要不先跟著我一起干算了?現在學歷低是很難找啊。”
她已經把話題轉到其他地方,孔唯沒有立刻回答,他專注地開著車,駛上一個坡,加快了點速度,有些艱難才順利上去。剛才上坡的過程里孔唯生出一個新的念頭,他想要不找個技校念書吧,學門技術混個證書也好啊,不然下次安德要是跟他聊起關于學校的事情,他答都答不上來,那種集體環境和氛圍,從小到大都跟他沒什么緣分。
可是車子開始平緩前行后,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念書就要花錢,學費要錢,書費要錢,認識同學一起出去吃飯也要錢......而且他這人向來不討喜,被關在學校里估計只有討嫌的命。想來想去還是算了,在一個不經意的時刻他終于回答:“我先把車跑完。”
第2章 第七天
孔唯把摩托車停在車行,取車的時候又被老板嗆。他走過來,周圍煙霧繚繞,講話帶著很濃重的閩南口音:“十幾歲不好好讀書,跑來這邊開車。”
孔唯聽完沒有反應,坐進車里,系上安全帶往南邊開。一路上也不載客,九點剛過,他的車就停在臺藝大門口。
他的確是不讀書,但他來了個讀書的地方。
孔唯坐在車里,開了個電臺廣播聽,大早上的在放s.h.e的《super star》,年輕的嗓音唱“是天是地是神的旨意”,聽起來還怪有說服力的,要換成莫文蔚那種嗓子可能還真的不行。
孔唯就坐在這車里漫無邊際地想,都是些跟音樂有關的事情。他想到從前,那時安德喜歡聽green day,他也跟著一起聽,養成了習慣。前段時間他還在單曲循環《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孔唯上網查過這句英文的意思,當九月結束的時候請喚醒我。
多么奇怪的名字,隨口的一句話就拿來做歌名似的。孔唯靠在窗口望著學校大門想,九月已經結束了。
他等了一個小時,電臺廣播從音樂鑒賞轉到新聞資訊,今年夏天來臺灣旅游的人又創新高,具體數字孔唯沒記住,他只記得其中占比最高的是大陸人,現在有個他認識的大陸人就在學校里面,可惜他進不去,也沒等到對方出現。
太早了吧,孔唯自嘲地想,學生得上課啊,也不像他這樣沒人管的。
十點十一分,他決定不在這里耗費時間。一個行人正好彎下腰問:“司機,可以走嗎?”
孔唯點了點頭,那人上了車,他就踩下油門往東邊開了。
后來的幾天,孔唯仍然每天要花點時間來臺藝大周邊轉轉,一般是傍晚。他給自己規定的時間是一小時,再多就不行了,不然一天跑下來的錢不好跟陳國倫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