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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唯不想跟他面對面,躲在廚房一直不出來,但這間房子就那么點大,避無可避。陳國倫拉開那扇移門的瞬間又罵了句:“找死啊,站在這里不講話。”
孔唯沒回話,盯著那六顆浮在熱湯里的湯圓,陳國倫一下就注意到他的眼神,走過去轉變語氣問道:“給誰的啊?我看你這段時間天天往外面跑,很晚才回家哎。在外面交女朋友了啊?”
陳國倫每次笑,孔唯就止不住顫抖,他沒想象過有人笑起來是那樣驚悚的,笑聲背后藏著張面目全非的臉。陳國倫從櫥柜里拿了個勺子,端起那個保溫盒,被孔唯一把攔下:“不行,這是給我,朋友的。”
“朋友?你哪來的朋友啊。”陳國倫笑得不耐煩了,“你之前打傷爸爸的額頭我還沒找你算賬哎。”
孔唯又想起來了,新舊交替的那一天,濃重的酒氣和稀薄的血腥味。可他還是沒放手,他想現在是白天,陳國倫今天沒有喝酒,應該不至于做壞事,最多就是打他一頓罷了......這樣想著,要把保溫盒搶過來的決心也更重。但陳國倫被他的堅決惹到,假意松了松手,等到孔唯放松力氣往回拿的時候,又突然加快速度,弄得孔唯踉蹌不穩,下巴磕在大理石臺面,倒在了地上,保溫盒也被他帶得打翻在地,一半熱湯灑在脖頸和手臂,兩顆湯圓軟塌塌地俯在他的牛仔襯衫上。
兩個細菌,更可能是病毒,危害是拽人下地獄。作用強烈,孔唯一下就感覺到了,他不疼,卻覺得自己已經在地獄搖搖晃晃,鼻腔下的那灘血就是最好的證明。
從小到大他見過這么多回血,大同小異,不過是多一點少一點的差別。他知道有一天這血流夠了,再也流不出來了,他就可以去真正的地獄。他一直都是這么想的,悲觀,但也合情合理。可今天他格外難過,傷心地想,他今天本來是要跟安德吃湯圓看電影的啊。
頭頂傳來一聲他媽的,陳國倫的腳底沾了顆湯圓,離開了。孔唯也想罵他媽的,真的,他媽的,為什么他要活在這個世上。
第14章 我們是一樣的
孔唯坐在刺青店已經將近四個小時,沒開燈,蜷縮在nana平時喜歡的沙發上。他還記得上一句聽nana講的話,她說過完元宵節再回來開工啦,都給我好好休息,敢提前回來就死定了。
有點可惡吧,孔唯想,他還是提前回來了。
電話響了一次,安德打來的,因為他發來的信息孔唯沒回,但電話不得不接了。孔唯自認為偽裝得很好,說今天家里有客人來不了了,安德也沒多說,只祝他元宵節快樂。
孔唯抱著膝蓋,抵著下巴那道傷口,重復了一遍元宵節快樂,又神經質地說去死,講了好幾遍,腦海中閃過的臉當然是陳國倫,但也不只他,還有好多亂七八糟的人,包括他都快忘了長相的親生父親。
他今晚不打算回家了,反正也沒人在意,他準備就窩在這個沙發上睡一夜,好好睡一覺。孔唯調整姿勢,把腿伸長,不小心碰到桌上的皮卡丘玩偶,摔在地上發出響聲,碎了,也把他嚇一跳。
孔唯不知道自己怎么會這么倒霉,他又想罵一句他媽的。這時候響起敲門聲,咚,咚,咚,緩慢地,沒讓他感到驚慌,只是非常好奇。下一秒那股子好奇的感覺就更盛——安德的聲音透過門框傳進來:“孔唯?你在里面嗎?”
拉開門的瞬間,孔唯是忐忑的,委屈的,傷心的,但更多是茫然的,茫然到快轉為驚喜,要叫他高興了。
店里的燈終于打開,安德看清孔唯的樣子:牛仔襯衫的領口有深色血跡,下巴磕壞了,也沒包扎,頭發亂糟糟的,額前的幾撮濕漉漉地粘著。
“你繼父打你了?”是疑問句,但安德的語氣顯得很篤定。
孔唯沒抬頭,悶聲說:“沒有,我摔了一跤。”
“嘖,”安德輕輕摁著他的額頭抬起整張臉,“愛撒謊可不是什么好習慣,就不能抬頭看著我說話?”
第二次了,孔唯聽話地沒有再低頭,可也沒膽量長時間看著,那雙墨綠色的眼睛,那么干凈,透明,把他的可憐、狼狽照得清清楚楚。他不想在這樣的夜里照見自己的無可奈何,眼淚在打轉了,他努力睜著不讓它流下來,睜得發酸發痛。
安德松開手,嘆了口氣,也是無可奈何地,他決定讓孔唯回到舒服的狀態——舒服地低頭,舒服地流眼淚。
孔唯哭了一會兒,沒發出聲音,他盡力克制,吸鼻子都不敢用力,因為此刻太過安靜,氛圍又過于奇怪,他希望自己變得隱形,直到安德看不見,那樣他就可以悄悄溜走,什么眼淚什么痛苦都下次再說吧。
“想哭就哭,不用忍著。”安德彎腰從旁邊桌子上抽了兩張紙遞給他,“要不要我陪你去報警?”
報警?孔唯的眼淚一下止住了!眼尾泛紅,吸一口氣,聲音渾濁地拒絕:“不要!不要。”
孔唯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用那兩張面紙狠狠地擤了鼻涕,也顧不得什么丟人與否,解釋道:“不是他打我,是我跟他打架了。報警會,會把我的名字也記上去的......”他又用手背擦去還未流出來的淚,“我已經成年了,不能被記名字。”
有點憤怒的,但聽起來卻很可憐,安德覺得孔唯好像一只被雨淋濕的流浪狗,盡管外面根本沒有下雨。他丟掉報警的念頭,又從口袋拿出一盒創可貼,撕了一只貼在孔唯的下巴傷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