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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里沉默一陣,盧海平換了個話題:“怎么在這兒工作啊?打算一直干下去嗎?”
“我是臨時工,它這邊的正式員工要學歷,還要考試,我可能不太行。”孔唯笑了笑,隔了一會兒回答:“但我挺喜歡在殯儀館工作,因為不用跟活人說話。”
車窗早被升起來了,車內悶得發慌,盧海平感覺喉嚨口堵著東西,叫他有口難言。他心中忽然升起一陣惆悵,從車窗隱約瞥見自己的臉,現在也的確不是幾年前了。
“當年你怎么突然消失了?”盧海平問,“我也不知道你家住在哪兒,那時候忙著畢業,稀里糊涂地就離開了,走之前應該跟你吃個飯的。”他嘆口氣,接著說:“我后來給你發過幾條微信,看你沒回,我也就沒再發了,后來我微信被盜了,哈哈,死騙子,還拿我號問我前女友借錢,臉都給他丟光了......”
盧海平喋喋不休,孔唯始終安靜地聽,末了他見盧海平拿出手機,說咱倆加個好友吧,空了可以約見面吃個飯,你對北京也不太熟,遇到事了找我啊,我也算你半個哥嘛!
話講得情真意切,孔唯也完全相信,但他卻是堅決得不能再堅決:“不加了,我合同到期就回臺灣了,那邊沒什么人用微信。”
哦,盧海平尷尬地收回手機。
后來他們還是一塊去吃了頓飯,盧海平非要去天壇旁邊的南門涮肉,花八十買了黃牛號。兩個人坐在熱氣騰騰的銅鍋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話,中途盧海平注意到孔唯用左手吃飯,好奇地問:“原來你是左撇子嗎?”
孔唯平靜地說:“對。”
兩周后盧海平和安德見面,他無意間提起這件事,問題幾乎一字不差:“原來孔唯是左撇子嗎?”
對面人的反應卻天差地別——安德的眉頭皺得極深,十分困惑的樣子。
半晌,他淡淡道:“忘了。”
“你真把他忘得一干二凈啦?”盧海平問。
安德抬頭看他一眼,眼底沒多少情緒,盧海平卻被這一眼看得心虛,“我沒有別的意思,你都要結婚了,我還能做拆散你和你老婆的事兒不成?就是感嘆下時間太快,物是人非啊,這也就五年時間吧,感覺很多事情都變了。”
“你沒怎么變啊。”安德頭也不抬地笑,點開吳助理剛發來的郵件,“還是一天一個樣。”
“什么一天一個樣?”
“今天多愁善感,明天插科打諢。”
“嘁,”盧海平聽他這樣講倒是有些高興,“人不都這樣嗎,這叫人的多面性,是判斷電影人物能不能立起來的關鍵特征!”
安德還是笑,并不想接他的話,緊接著聽見盧海平壓低點聲音說:“真的,我最近對這一點感觸很深。”
“怎么說?你在劇組見到哪個你的偶像耍大牌了?”
“什么跟什么!”盧海平無奈道,“我是看連孔唯都學會抽煙了,有感而發。”
盧海平盯著窗外那片人工草皮看,兩個工人彎腰工作,一個梳理草絲,一個在放石英砂,不遠處許如文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
盧海平有個大伯就是做人工草皮生意的,他說每年的維護費用都不低。盧海平當時想有錢人真錢多得沒處花,還要為了保養塊假草皮費錢費力,簡直矯情。而如今站在這兒,他意識到自己有個朋友就屬于這撥兒“矯情”的有錢人,仍然不能相信。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大學,那時安德也同他經常一起搭捷運,坐公交,說這是在觀察人類。
如今他還在不可避免地觀察人類,有時再煩也要聽他們講話。而安德似乎已經回到屬于他的位置,遙不可及的頂端,心無旁騖地坐著。整天與安德打交道的還能稱之為普通人類嗎?盧海平浮夸地想,那些應該是人上人,超級人類。
還有那個以前老愛傻笑的小孩,不久前竟然跟他說,不想跟活人講話了。
盧海平兜兜轉轉想到孔唯,心里不知道嘆了幾口氣,快將他的胸腔填滿泛出疼痛。
他最終將所有嘆息化為深呼吸,轉移話題:“你哥不是換了心臟嗎?怎么看上去比之前更虛了?”
久久沒有回音。
盧海平轉過來看,安德垂著眼,出神地盯著手里的文件。
“怎么了?”盧海平問。
安德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著窗外的許如文說:“動完手術會有排異反應,需要適應。”
盧海平心不在焉地哦一聲,低頭看了看安德手指,哈哈地笑,“你以前徒手滅煙留下的疤還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