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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唯點點頭,說好久不見,然后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窗,看陰沉的天。
孔唯問她:“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可可只回答一個字:“好。”
“送給你的。”孔唯提起腳邊的紙盒。
“是什么?”可可的眼睛放大,把草綠色包裝盒拆了,“拍立得?”
“嗯,你上次不是說想要嗎?”
“哥哥,為什么要送我東西?”
孔唯對上那雙孩子的眼睛,理由自然是講不出來。因為有人花錢買了你爸爸的心臟,他再也回不來了。他的葬禮你去了嗎?大概沒有吧。還是說他們還沒告訴你這件事情?一瞬間孔唯想到許多,卻一個字都沒法往外說。
他答非所問:“希望你身體健康,每天都能開心。”
而后匆忙離開醫院,走的時候傘也忘了拿,淋了一路雨來到地鐵站,前不久痊愈的感冒似乎又有再發的跡象。回到家后他喝感冒靈,吃感冒藥,窩在被窩里哭。
一周后他戴上口罩又去了醫院,原因是買的相紙有兩盒遺留在家。
這一次孔唯沒在休息區看見可可,猶豫過后敲了病房門,看見她虛弱地躺在床上,戴著頂灰色針織帽,但仍然很驚喜地喊他哥哥。
孔唯把相紙交給她,突然問你還有什么想要的嗎?可可搖搖頭,從抽屜里拿出那個草綠色紙盒,說要給他看照片。
媽媽的、護士的、醫生的、還有樓下花花草草的,可可的拍攝對象從人到物,一應俱全,甚至還有早餐喝的小米粥。孔唯小心翼翼地捏著照片一角,看得卻有些傷感。直到在倒數第三張時他看見可可爸爸——戴著鴨舌帽,穿黑色羽絨服,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可可似乎是發現了孔唯的異樣,有點急切地拿走了照片,“這個不是。”她這樣說。把那張照片塞到了枕頭下。
孔唯茫然地“哦”一聲,第二天跟著可可媽媽,看她從家到醫院,然后再回家,重復一連三天沒有變動的流程。而他也每天收到唐朝的微信,問他什么時候能回來上班?
孔唯知道肯定是領導又在講他,對著唐朝只說他這邊有點急事。
這樁急事在第四天時迎來變化,夜里八點,孔唯開著租來的車跟著可可媽媽一路,這一次沒有回家,去了遠在沙河的一個小區。
小區很舊,附近沒什么人,路燈打得也不夠亮,但孔唯還是看清楚了下樓來接她的那個男人的樣子:很瘦,戴副眼鏡,鴨舌帽上寫了一串英文。
孔唯至今回想起來,仍舊感到驚心動魄,演電影似的,他用輕松的口吻開個玩笑:“見到他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有特異功能,就那種陰陽眼,好像有部電影是講這個的,有只眼睛能見到鬼?”
安德沒有回應,孔唯意識到自己講太多無關話題,訕訕地笑:“后來我確認他沒死,我就在想,他的心臟沒給許如文,那許如文的手術......然后我就跟了許如文一段時間,也不是每天,空了的時候去。今天我剛好休假,我看他去醫院,就跟進去了,聽到他跟梁醫生說話,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覺得不能讓他走,所以......”
安德忽地笑了,他盯著前方某處,問道:“錢還夠嗎?”
孔唯有些無助地看過去,安德又說:“總是請假,會不會被罵啊?”他像是真的在為這件事擔心似的,語氣顯得無奈,“拿到手的工資夠你生活嗎?”
“夠。”孔唯別過頭悶聲回答,“我有錢。”
大概是覺得這個回答不夠有說服力,孔唯補充道:“這幾年我工作攢了點錢,你知道的,臺灣工資比這邊高。”
“還在紋身嗎?”安德問。
孔唯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怎么來北京去殯儀館工作了?不害怕嗎?”
“害怕?沒有吧。”孔唯如實回答,“人死了嘛,還有什么可怕的。”
安德還是笑,孔唯卻想起安德媽媽,心中懊惱,輕聲說了句對不起,很快把話題轉移回去:“那是誰的心臟換給許如文了?”
安德神色平靜地像在講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誰都沒有。”
“他沒做手術?”孔唯的聲音在發顫。
“做了,不過能算嗎?”安德似乎在認真思考這一問題,“在他胸腔開了個口,又縫好了,什么東西都沒換,就這么簡單。”
安德想到那一天,他站在觀察廊透過玻璃靜靜注視手術臺上的人。不知道多久之后,梁力文戴口罩轉過來看了他一眼,他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到休息室通知其他人:許如文的手術非常成功。
許鏡竹那天有事在新加坡,許如稚木訥地看他一眼,說那就好,提起自己明天上午飛紐約的航班。席文讓她早點回去休息,沒有人對許如文的手術表現出激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