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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再次重逢的場面很滑稽,新生入學,整座校園烏泱泱全是人,楊淵推著行李箱找宿舍,途徑一個下坡,他手里東西太多沒拉穩,箱子稀里嘩啦沿著坡滑了下去,而后被人伸手攔下。
趙觀南穿一身灰色運動服,隔著幾米的距離打量楊淵。
楊淵一愣,心頭百感交集,最終只說:“好久不見。”
時過境遷,他們都已不再是白紙一張的高一學生,楊淵對趙觀南的疏遠并沒有任何怨念,他笑著走過去打招呼,卻得知趙觀南竟在高中時跳了一級,提前楊淵一年入了大學。
“沒看出來你這么厲害?”
楊淵感慨,“還是考心理學,分數線很高的。”
“我六根清凈,無欲無求,當然想做什么都能做成。”
趙觀南語氣淡淡,攬著楊淵去買冰飲,“行啊,既然來了就都是緣分,以后你得叫我聲學長。”
“去你的,你就比我大兩天,好意思占我便宜?”
楊淵笑罵,撲過去摟他脖子,兩人打鬧成一團。
經此一遭,過去的嫌隙也就自然瓦解,兩人又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兄弟,趙觀南對當年那事似乎已經看得很開,楊淵從不主動提起,他自己倒云淡風輕:“男人都那樣。”
本科畢業,趙觀南找楊淵喝酒,兩人認識了當時的酒吧老板高海——那時高海開的還不是gay吧,就是一普普通通賣酒的清吧,生意寡淡,勉強維持營收,三人就此成了朋友。
高海對當年那事的評價與趙觀南如出一轍:“男人,頭可斷血可流,偏偏就管不住褲襠,你說怎么辦。”
趙觀南幽幽地吩咐他:“涼拌——給我來盤涼拌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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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時候,楊淵會覺得眼前的趙觀南和高海也不夠真實。
他將做學術的態度過多地帶入到生活中——大膽假設,小心論證,質疑所有,最終陷入辯證思考的漩渦。
比如楊淵最常思考的問題:活著的目的,又或者意義。
這問題實在老生常談,他問過許多人,包括剛剛入學的大一新生,年輕的孩子們神采飛揚地告訴他,說活著就是為了做自己喜歡的事,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楊淵笑笑,繼而又追問他們,怎么確定你喜歡的是此物而非彼物?當有一天你發現昨日熱愛的變成今日唾棄的,又該如何?
孩子們陷入沉思。
高海說活著就是為了享樂,他熱愛喝酒,十年如一日,為了間酒吧折騰不停,翻來覆去裝修,請過民謠歌手駐唱,請過小提琴家拉肖邦,還裝過炫目的五彩燈球,雇染著灰頭發的dj徹夜打碟,和客人們一起通宵蹦迪,什么都試過,什么都不對。
趙觀南說活著就是為了死。
楊淵贊同一半,認為活著是為了思考如何死得體面。
但這個問題在幾天前從榮葉舟那里得到新的答案——彼時他們在泰國街頭漫無目的地亂逛,紅燈區光怪陸離,像另一個國度的盤絲洞,楊淵簡直難以憑借面孔來分辨他們的性別,不過這些也并不重要,他看到穿著華麗又暴露的人妖站在街邊供人觀賞合影,還可付費上手,摸一次多少泰銖,胸部和屁股價格不同,他覺得魔幻而荒謬。
榮葉舟對此司空見慣,只專心看腳下的路。
楊淵拉住他,問:“你覺得人活著是為了什么?”
榮葉舟看他一眼,神情古怪,仿佛他問了個極其無聊的問題,然后告訴他:“活著是為了吃飯。”
“吃飯。”
楊淵盯著他的眼睛追問:“然后呢?”
“然后就活下來了啊。”
榮葉舟無辜地對他眨眼,“然后睡覺,要是醒來還想活著,就要想辦法再找到飯吃,這樣不停循環。”
楊淵被他說愣了,腦子卡殼,好像一臺代碼錯亂的主機發現自己忽然從二進制變成了十進制。
他們路過街邊小吃攤,榮葉舟請他吃烤雞肉串,然后指著幾種醬汁告訴他:“這是辣椒粉,這是甜辣醬,這是木姜子酸辣醬,味道都不一樣,活著就是為了吃這些,吃下去,你就活了。”
楊淵拿著雞肉串,忽然感到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那你想沒想過……比如以后。”
楊淵看著他吃雞肉,進食速度很快,吃東西的時候專注且沉默。
榮葉舟在吃雞肉的時候沒有理他,直到最后一口咽下去,才又露出那種古怪的神情反問他:“想以后有什么用?就像打拳,贏了第一場才有第二場可打,難道要一開始就想著最后一場怎么出拳?很奇怪吧。只有現在才最重要啊。”
對,現在。
莊周說夢蝶,又說也許只是蝶夢莊周,古今中外多少哲學家試圖探討生存的意義,加繆寫卡里古拉因找不到生存的意義而終究自取滅亡,而圣奧古斯丁說時間其實并不存在,過去已經消逝,未來尚未存在,唯獨只剩當下。
可當下又如何定義?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小時、一分鐘、一秒,它們都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