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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胃口實在不小,楊淵點了很多,叫她慢慢吃,自己抱著手機打字。
待到kim吃飽喝足,滿足地抹抹嘴巴,抬頭看見楊淵示意她看手機,kim端起手機一掃,被滿屏密密麻麻的字嚇得一口辣椒粉嗆進鼻腔,面紅耳赤咳得差點背過氣去。
楊淵時隔多日終于拿回自己的手機,一邊感慨現代人還真是離不了電子設備,一邊在備忘錄里噼里啪啦敲字——約等于查戶口的一大串問題。
上至出生地、聯系人、受教育情況、收入水平;下至飲食喜好、作息習慣、身體健康狀況,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大小標題分得井井有條。
kim頭痛地扶額,對著手機愁眉苦臉,片刻后問楊淵:“可不可以不打字?好累的!”
她受教育程度不比榮葉舟高多少,講話時其實有點缺少邏輯,常常跑題,楊淵不勉強她,打開實時翻譯軟件,讓她慢慢說,自己慢慢記。
【其實他也不是什么都告訴我啦。】
kim端起果汁喝,皺眉回憶那些已經模糊的往事,【我撿到他那一年……他是被之前的師傅給害慘啦,小腿骨頭傷得好重,我爸爸花了好多錢給他買藥!】
“什么傷?”
【唔……就是骨頭傷呀,會疼,疼起來受不了,要吃止痛藥,尤其陰天下雨的時候,小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一個人跑去踢沙袋,踢一整晚!】
楊淵下意識握緊手機,心口泛起微微酸意,“踢沙袋不會更疼嗎?”
【那是不一樣的疼嘛,他骨頭疼,是里面疼,像有螞蟻在咬,踢沙袋是皮肉疼,是外面疼,外面夠疼了,里面的疼就忘記了嘛。】
“……然后呢,腿傷好了以后就繼續打拳?”
【腿傷怎么好得了啊,一輩子都要疼的。】
kim又點了一盤雞米花,一顆一顆嚼,【只是不會痛得那么頻繁了,然后他就和我爸爸學拳啊,其實他真的很有天賦,好多招式一學就會,是我爸爸最喜歡的徒弟,后來么,就是訓練、比賽、訓練、比賽,沒有什么稀奇。】
“你見過他爸嗎?”
【誰?那個總是睡完了不給錢的臭流氓?】
kim說起這個人,明顯精神一振,挺起后背嘰里呱啦地講,語速很快,奈何楊淵聽不懂,瞥一眼翻譯器上冒出來的字句,全是狗屁不通的臟話。
“……你冷靜一點。”
楊淵嘆氣,“慢慢講。”
【沒有什么好講的!】
kim怒氣沖沖地翻白眼,【那個臭流氓,原本在曼谷開旅行社,結果不好好做生意,和這里的無良老板勾結在一起騙游客的錢,我們泰國的名聲都是他這種人給搞臭的啦!好嘛,他自己的兒子不肯管教,小船比賽贏了獎金,倒是來得比誰都勤快!可是有什么辦法呀,他們都是中國籍,不歸我們管,他爸爸說自己是監護人,每次都越過小船直接去找主辦方領獎金,小船根本拿不到錢,拿到也只有一點點!】
楊淵聽在耳中,竟不覺得有多意外。
kim還在滔滔不絕:【總之,小船好可憐,不過這次他回來說他爸爸死了,真是痛快!死得好,怎么沒有早點死!】
她說到興起之處,又不管不顧地罵起來,楊淵聽著,也只是垂下頭,偶爾象征性地笑一笑。
原來都是真的。
來找kim之前他還在心里抱有最后一點僥幸,希望榮葉舟在醫院說的那些不過只是氣頭上的胡言亂語,一個人的人生有多沉重,輕似鴻毛而又重若千鈞,他不知道則罷,知道了,他也就成了榮飛那個混蛋的幫兇,榮葉舟悲慘苦痛的十七年里,榮飛是始作俑者,而他楊淵是那個‘無辜的’幫兇。
自己無辜么?當然。
可假若當時他能再多問兩句,假若更早察覺到榮飛的不對勁,假若他沒有將自己那樣高高掛起,故步自封在看似清白高貴的學術當中,假若他能早點放下心中芥蒂,和母親促膝長談過,或許一切都能不一樣。
或許母親不會被榮飛騙得這么徹底,或許他能早一點認識這個叫榮葉舟的小孩,或許……
可世界上沒有或許。
他從父親去世那一年開始逃避現實,開始自我封閉,他質疑世界,懷疑世界,卻從不敢面對世界,他用文學給自己建造一座象牙塔,哄騙自己沉醉在那些陽春白雪的真善美當中,而對現實生活里的齟齬和腌臜視而不見。
好像這樣一來,父親的離去就是虛假的,榮飛這個人也是虛假的,生活還是那么無憂無慮,他還住在那棟老房子里,和趙觀南家僅有一墻之隔,他們仍然一起上學放學,一起打球說笑,他們從未在那個盛夏午后偷偷溜進政府大樓,更加沒有撞見那荒謬難堪的一幕。
他們從未踏入過冰冷虛偽的成年人世界,他們永遠都是懷有赤子之心的少年。
可惜一切都是本末倒置,逃避到最后,盡數失去,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