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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迅速地下了床。他甚至不敢去多看一眼那張被揉皺的被褥,也不敢去直視負手站在窗前、背影冷峻高大的蕭燼。
李福早已經有眼色地帶著幾個小太監,從宮里運來了熱水、洗漱用具,以及沈清辭那套嶄新筆挺的深藍色鷺鷥朝服。
洗漱完畢。
當沈清辭穿上那身象征著大靖官員身份的朝服,戴上烏紗帽時。他那原本因為連日勞累而略顯蒼白的臉龐上,瞬間褪去了所有的局促與惶恐,重新恢復了那種寧折不彎、不染纖塵的清流直臣之氣。
蕭燼轉過身,深邃漆黑的眼眸放肆地、一寸一寸地掃過沈清辭那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的喉結在暗處隱秘地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愉悅。
昨夜那個在他懷里僵硬得像塊木頭、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人兒,此刻又穿上了這層名為“規矩”的厚重鎧甲,擺出了一副要為大靖江山拋頭顱灑熱血的凜然模樣。
這種極致的反差,這種只有他蕭燼一個人知道沈清辭在床榻上有多么脆弱和乖順的“獨占感”,簡直比任何絕世珍寶都要讓他感到瘋狂!
“走吧。”
蕭燼收回目光,自然地、率先大步跨出了書房的門檻。
“今日早朝,那幫江南老狐貍定會因為燕子磯的事在太和殿上瘋狂反撲。朕要你在朝堂上,給朕將他們駁得體無完膚!”
蕭燼的語氣冷酷,透著一股屬于馬上皇帝的殺伐果斷。
沈清辭跟在身后,恭敬地深深作了一個大揖:“微臣,定不辱使命!縱然粉身碎骨,亦要為陛下、為江南百姓,掃平這群國之蛀蟲!”
他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燃燒著慘烈的純臣之火。
他哪里知道。
蕭燼這番冠冕堂皇的“委以重任”,不過是為了將他完美地、徹底地變成一個在朝堂上孤立無援的“孤臣”!
當沈清辭在太和殿上,用最鋒利的言辭去得罪全天下的權貴時;當他被滿朝文武孤立、唾罵,甚至暗殺時。
他蕭燼,就會作為唯一能夠庇護他的神明,順理成章地、將他這只被折斷了所有退路的白鶴,死死地圈禁在自己那寬廣、灼熱的羽翼之下!
……
辰時。紫禁城,太和殿。
今日的大朝會,氣氛凝重得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江南燕子磯私壩被兵部尚書強硬地炸毀,十幾個反抗的世家大族被血洗的消息,已經在昨夜,猶如插了翅膀一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更是震驚了整個朝野!
站在文官隊列最前方的幾位江南籍貫的閣老、尚書,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他們家族在江南盤根錯節的利益,竟然被一個毫無根基的六品修撰提出的一道方略,給殘忍地連根拔起!
“啟奏陛下!”
一位年逾花甲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拄著拐杖,悲憤地從隊列中走出,在御道上“撲通”一聲跪伏在地:
“江南燕子磯一事,兵部行事酷烈,未經常參司會審,便濫殺無辜,甚至炸毀良田園林!此等暴行,簡直是動搖我大靖江南之國本,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臣等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嚴懲那首倡此等毒計、禍國殃民的佞臣沈清辭!將其凌遲處死,以謝天下!以平江南士族之怨憤!”
“臣等附議!求陛下誅殺沈清辭,以安江南!”
一時間,整個太和殿內,數十名朝廷重臣猶如被踩了尾巴的惡狼,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大有蕭燼今日若不嚴懲沈清辭,他們便要集體撞死在金龍柱上的架勢!
這就是大靖朝堂那張最黑暗、也最堅不可摧的利益大網。
任何人,只要敢觸碰這張網,都會被毫不留情地絞殺得尸骨無存!
面對著這排山倒海般的攻訐、謾罵與施壓,沈清辭猶如狂風驟雨中的一葉孤舟。
他站在靠后的六品官員隊列中。
那張冷白通透的臉龐雖然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力戰群臣的激動而顯得有些蒼白,但他的脊背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直!他沒有退縮半步,只是死死地咬著牙,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沒有絲毫的畏懼。
“荒謬!簡直是荒謬至極!”
沈清辭突然厲聲地打破了那些老臣的哭訴,他猛地從隊列中走出,猶如一柄出鞘的絕世寶劍,鋒芒畢露地來到了大殿中央!
“左都御史大人說江南燕子磯的世家是無辜的?說兵部炸毀的是良田?”
沈清辭憤怒地指著那位老臣的鼻子,聲音清亮而極具穿透力,在空曠的大殿內朗聲響起:
“敢問大人,三十年來,那些世家大族勾結地方貪官,以‘圍湖造田’之名,私建高壩,導致云夢澤蓄水能力盡喪!每逢春汛,江水無處排泄,只能倒灌揚州城!百萬百姓易子而食,流離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