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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倆輾轉(zhuǎn)反側(cè)數(shù)日，終于在一個?雪夜，丈夫抽完了整整一桿旱煙，望著?搖籃中安靜沉睡的嬰孩，抹了一把臉。

“……這個?孩子，咱們?養(yǎng)不了。”

婦人坐在床邊縫布的動作一頓，半晌，幾滴濁淚落在她?手?中逐漸成型的一件小棉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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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將嬰孩送到了府城中唯一的一家?寺廟中。

丈夫特地去找了村里的老秀才，討來一張字條，讓妻子用紅線在襁褓上繡上。

“佛祖慈悲，萬望安泰。”

前一句是卑微祈求，后一句是對這孩子美好的期許。

雖然?這樣的祈求看上去有些像潑皮無?賴，但他們?實在別無?選擇。

這樣特異的嬰孩，或許只有在佛門清凈地，才能有存活下來的機會。

夫妻倆又在襁褓中塞了一兩銀錢，這已經(jīng)是他們?僅剩不多的積蓄。

隨后便倉皇抹淚離去，再不回?頭。

寺廟名叫清光寺，那日灑掃的正是住持弟子，他在發(fā)現(xiàn)襁褓的第一時間就請示了住持。

住持是一個年歲已高，慈眉善目的老者，他查看了嬰兒的身體?，在扒開眼皮，對上那雙鏡瞳后，怔怔嘆了口氣。

“取剪子來。”

弟子聽話地去取來，就見住持將尖利的剪子放在嬰兒稚嫩的頭頂，小心地將他雪白的頭發(fā)剪去。

嬰兒身上所有毛發(fā)都被撿了個?干凈，住持想了想，剪下襁褓上紅線繡著?的“佛祖慈悲，萬望安泰”剪下來，遞給弟子。

“差寺中女尼，給這孩子繡個?荷包吧。”

住持給嬰兒取了一個?法號，名叫“鏡澤”。

鏡澤在清光寺中安安穩(wěn)穩(wěn)地長到了八歲，八歲那年，壽數(shù)盡頭的老住持在佛堂中枯坐圓寂，從此掌事的變成了老住持的師侄。

新住持法號“空藹”，他并不似老住持那般慈和，他身寬體?胖，眼角眉梢總是透著?不屬于出家?人的精明算計。

鏡澤前八年都被養(yǎng)在老住持旁邊的禪房，整日在房中抄經(jīng)念佛，住持很少允許他出來見人。

空藹新官上任第一天，便沖進鏡澤的禪房，將人從院中揪出來。

他探查了鏡澤的發(fā)色眼瞳，聲音里帶著?狂熱欣喜。

“這哪是什么妖異怪物，這分?明……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佛寺招牌！

鏡澤在梵音佛法中浸泡長大，一舉一動間?都帶著?與生俱來的淡漠從容，配上他昳麗的臉，加上一身縞素，拉出去說是佛子，必然?能成為清光寺的活招牌，到時，他們?哪里還會再因香火錢發(fā)愁？

空藹心中打著?算盤，斬釘截鐵道：“來人，將他的頭發(fā)剃了！”

鏡澤的反抗沒?有掀起多少浪花，老住持一直許他帶發(fā)修行，自有記憶起，身邊的師父，師兄都是友善至極，生怕因這一頭銀發(fā)讓他以為自己是個?異類，鏡澤從沒?受過如此對待。

但他很快知道，區(qū)區(qū)剃發(fā)，這算得了什么？

空藹叫人剃了他一頭白發(fā)，取來烙子，親自為他打上六道戒疤，表示他從此持守“六度”。

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

不過在清光寺空藹手?下，鏡澤需要持守的只有一樣，那便是“忍辱”。

空藹開始利用他，像自己規(guī)劃的那樣，開始編造一個?巨大的利益謊言。

他們?將鏡澤裹上華美袈裟，推上蓮臺，對外宣稱，清光寺得了一位天生佛緣的“白發(fā)佛子”，能夠聆聽佛祖梵音，可以為人消災(zāi)解難，逆天改命。

他們?讓鏡澤接受信眾的跪拜供奉，在他面前擺上早已暗中安排好的問卜簽文，實則其中全是吉簽，逼迫鏡澤牢牢記住應(yīng)答信眾的說辭，依樣畫葫蘆便可。

或是干脆閉口不言，維持著?那副清冷出塵的神仙模樣，能唬住所有人。

若是鏡澤稍有反抗，等待他的便是打罵懲戒，禁閉斷食。

香火錢如流水般流入清光寺，流入空藹的禪房。

寺內(nèi)殿宇翻新，金身重?塑，就連鏡澤的袈裟上都多了許多金絲線。

只是他的吃食依舊被克扣，常常一整日只有下蓮臺后，才能得到小小的一兩個?饅頭。

鏡澤曾想過偷吃供奉的素糕，被空藹發(fā)現(xiàn)后餓了他整整五天，整個?人撐不住暈厥，致使清光寺停業(yè)兩天，事后被空藹一通責(zé)打辱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