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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釋塵觀察著鏡澤的動作,妄圖捕捉到垂幔之下的一點異動。
可惜沒有,他有些惋惜地開口發(fā)問。
“……住持,其中虛妄,是為何物?”
鏡澤轉動手腕上的佛珠,回答道?:“執(zhí)著妄念。”
釋塵做出恍然的樣子,追問:“住持,您也曾有過妄念嗎?”
鏡澤心口一緊,不知為何,耳邊突然冒出一個帶著扭曲不甘的聲音——
“……鏡澤,你這怪物!天生便是泥塵賤命,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妖怪!”
這是空藹幼時?打罵他時?,時?常脫口而?出的話語,也是鏡澤整個成長階段最大的妄念。
他也曾開口問過為什么,為什么是他,為什么偏偏是他。
空藹沒回答,只是又揚起手上的鞭子,滿足自己扭曲的施暴欲,打累了,便說:“就是你,就該是你!”
卻從來?沒有人告訴他,憑什么,為什么。
帷帽的垂紗隔絕外界,鏡澤的雙眼在其中慢慢黯淡。
他的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平穩(wěn):“書中早已言明,若無執(zhí)念,早是如來?境界,又何須再此授你佛法?”
釋塵似乎打定?主意,要刨根問底,他試圖用這些問題拉進兩人之間的咫尺,卻渾然不覺,那實則是天塹。
“弟子只是好奇,住持這般神仙人物,原來?也會有執(zhí)念。是什么樣的執(zhí)念呢?”
鏡澤回到了那個赤紅的雪夜,沖天大火中傳來?事物被?燒得滋滋作響的聲音,不知是案臺上拜訪的經卷,還是掙扎在火焰中扭曲的僧彌。
“住持看?上去并非沉溺風月之人,執(zhí)念定?當與情愛無關?。”
鏡澤身上舊疤痕隱隱作痛,仿佛空藹盯著焦黑的身軀,獰笑著從地獄中鉆出來?,手上拿著馬鞭,再次抽在他的身上,大喊著說:“將你送去富商床榻……”
“住持……”
鏡澤已經聽不清釋塵在說些什么了。
他如何放下,他何曾放下?
提及執(zhí)念時?他才驚覺,那場大火從未徹底熄滅,哪怕宣年府三年間下了無數場大雪,哪怕念過的古經早已堆滿了禪房。
那場火永遠在他心底燃燒,日夜不惜,灼烤著他的靈魂,提醒著他究竟背負了多少罪業(yè)。
檀香與梵音永遠掩蓋不了刻在他骨肉上的孽障。
“……住持?!”
釋塵的聲音再次響起,一聲壓抑的痛呼溢出咽喉,鏡澤癱軟地向后倒去,額頭撞在身后的書架邊緣。
幾卷竹簡簌簌落下,最后砸在哪里,鏡澤不得而?知。
他失去了意識。
暈過去的前一秒,鏡澤莫名?聽清了方才釋塵在他面前說過的那句話。
“住持,您好奇過紅塵,是何顏色嗎?”
……那日后,鏡澤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在書案前禮佛。
他纏綿病榻,起身都?困難,咳疾反復,夢魘纏身。
咳到干疼的咽喉會讓他想?起煤油,寺廟里的晨鐘會讓他想?起,每到這時?,他便會被?推上高高的蓮臺。
藥膳的氣息像空藹身上散不去的腥臭,沒關?緊的窗戶外總是傳來?大殿燃香的氣息。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清光寺,他從未真正離開過清光寺。
大火和慘叫反復出現在鏡澤的夢境中,烈焰?zhèn)袒旌现└采w在他的身上,將他灼燙得千瘡百孔。
偶爾他會夢到釋塵追問的臉,不停問他紅塵模樣。
鏡澤認知中的紅塵,只有清光寺,于是又是一輪新的夢魘。
大夫換了好幾個,給意識不清的他診脈過后,鏡澤聽不清他們與兩個少年說了什么,只是診脈后的那夜,兩人總會在他房中守上一整夜。
鏡澤半夢半醒間,還曾感受到云意冰涼的手指探過來?,試探他的鼻息。
那之后他沒再睡著,眼睛卻沉重地睜不開,一直到半夜,他的手指被?誰抓進了手里。
掌心傳來?濡濕,鏡澤聽到了低低的啜泣。
他沒有別的想?法了,他真的很累。
修補破碎的禪心,花了他整整三年,再度碎裂,只需要短短一瞬。
時?間靜靜地在鏡澤身上流逝,他心跳脈搏猶在,卻開不了口,臉上是麻木與淡薄,世?事再與他無關?。
云意每天都?將眼睛哭得很腫,他無比期盼鏡澤能夠注意到,然后像往常那樣,輕聲問他怎么了。
立冬的前一天,云意擦干眼淚,捧著熱水去禪房中,打算給鏡澤擦洗身子。
踏入房門?后,銅盆猛地摔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鏡澤穿著一身素色衣衫,身形被?病痛折磨得單薄消瘦,他靠在床頭,手上拿著一卷經書,原本偏向床帳內的臉,在被?動靜驚到之后,轉向了門?口的云意。
反應過來?后,鏡澤無奈道?:“……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