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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靠到椅背上,專注地望著長空月的眼睛:“可惜姥姥命不好,得了很壞的病,死得很早。”
“我那時還很小,某一天突然找不到她,才知道她出去找了棵歪脖子樹吊死了。”
“她不想給別人帶來負(fù)擔(dān),所以這樣了結(jié)了自己,一句道別的話都沒和我說。”
棠梨笑了一下:“她把所有錢都留給我了,夠我后來念書。但我其實更希望把這些錢花在給她治病上。我舍不得她。”
“反正她也丟下我了。”
“從那以后我就決定再也不給任何人不要我的機(jī)會。”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后來我就遇見了師尊。”
長空月突然明白她說這些的意義,他想開口,被棠梨阻止。
“聽我說完吧。”她抬起手道,“師尊老覺得我性格逆來順受,總想著死,這很不好。但這也是沒辦法嘛,我又左右不了命運。”
“我一直覺得自己特別倒霉,直到我遇見了師尊。”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道:“我以為自己終于開始走運了。”
可她沒想到最后還是這樣的結(jié)果。
她沒有再說話了,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長空月忽然無地自容,他頃刻間閃身消失。
棠梨看著空空如也的椅子,起身伸了個懶腰,踢掉鞋子拆掉發(fā)髻,上榻睡覺去了。
天大地大,睡覺最大。
天知道她在云夢睡那一覺根本不夠補(bǔ)足精神的!
現(xiàn)在她在幽冥淵,在長空月的地盤,更可以安心睡一覺了。
她要睡個昏天黑地!
棠梨蒙上被子就睡,可有人真是連軸轉(zhuǎn)了幾天幾夜仍然沒有絲毫睡意。
冥宮主殿,長空月坐在御座上,冥君袍服一絲不亂。
墨色長發(fā)披散如瀑,領(lǐng)口緊束至下頜,腰間的血玉禁步垂落如舊。
遠(yuǎn)遠(yuǎn)看去,他與往日里那個俯瞰萬鬼的幽皇沒有任何分別。
可他面前的案上堆著的是三日前就該批閱完的冥界公文,一冊未動。
他的手邊擱著一盞早已冷透的茶,茶葉在杯底凝成一片死寂的深褐。
他的目光落在某處虛空,落得很遠(yuǎn)很久。
他在看什么?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什么也沒有。
只有殿柱投下的陰影和一成不變的幽冥虛空。
七殿鬼王來報冥務(wù)時,險些以為自己走錯了殿。
“……君上?”
他喚了三聲,王座上的人終于動了動眼睫,像從一場很長的夢里被驚醒。
他的眼睛慢慢轉(zhuǎn)過來落在來者身上。
“何事。”
聲音很平很淡,與往日無異。
可那片刻的遲緩,那從虛無中回魂的凝滯,讓七殿鬼王生生打了個寒噤。
他不敢再看,垂首稟報,語速比平日快了三分。
說完便告退,逃也似的出了冥殿。
身后那道目光沒有追上來。
七殿鬼王走出很遠(yuǎn)才敢回頭望一眼。
透過幽藍(lán)的磷火,他看見王座上那個身影依舊是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別看了。”
使臣瑤臺現(xiàn)身,拍拍他的肩膀,讓他趕緊走。
七殿鬼王忍不住問:“君上他這是……”
“不該問的別問。”瑤臺打斷他的話,“死都死過一次了,還想再被干掉一次?”
七殿鬼王頓時不再多話,匆匆離開此地。
瑤臺最后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沒眼色的人再靠近,才重新隱入暗處。
主殿之內(nèi),長空月的姿態(tài)終于有了點變化。
他閉上了眼睛,靠在御座的椅背上,似乎在閉目養(yǎng)神。
只是眼睛閉上了,耳中不斷重復(fù)的屬于她的聲音,還是沒辦法消失。
她明明只是說了自己少時的經(jīng)歷,沒有提到任何和他們之間有關(guān)的內(nèi)容,但長空月卻終于明白,自己當(dāng)初的所作所為,到底有多惡劣和傷人。
她總是在被拋下。
他們都不要她。
她本來都不打算再對任何人抱有希望了。
可她遇見了他。
只是后來他也拋下了她。
盡管他有諸多解釋,可傷害已經(jīng)造成,哪怕傷口愈合,還是會留下疤痕。
疤痕會永遠(yuǎn)提醒他們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一切很難再回到從前。
長空月一直都對破鏡重圓這件事嗤之以鼻。
可他竟然也在做這樣的蠢事。
他在主殿里坐了一夜,次日晨時,幽冥淵還是一樣的天色,但沙漏提醒著他該去叫醒棠梨了。
睡太久也不好,昨晚給她做的桃心酥里面加了可以補(bǔ)全身體的靈丹,她應(yīng)該起來調(diào)息一下。
不過她睡覺本來就是一種修煉,若不調(diào)息,也沒有關(guān)系。
說到底,他只是想找個借口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