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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匆匆,在?進書房前,宋遂辰才止住腳步,片刻之后,回頭看去。
這座府邸,他住了二十多年,可自從沒了如意,忽然覺得有些空空落落。
有些存在?,在?時不覺得,等到離去時,才發現早已深入骨髓。
宋遂辰回書房后,想了許久,準備了一份禮物,賀如意回京。
阮榮安新選的宅子是典型的京都風格,雕梁畫棟,漆紅廊柱,華美貴氣?。
院中?種?了許多梅樹,松柏常青,正適合過冬。
阮榮安要回來的信早就?送到,屋里燒熱了地龍,一切都已經?收拾妥當。
進屋之后,熱氣?撲面而來,一片暖融融中?,她舒了口?氣?。
來回奔波幾個月,終于到家,阮榮安的心神為之一松,隨之安定下來。
回來了。
請了公冶皓坐下,屋里很熱,他去了貂裘,阮榮安又命人送來了毯子。
兩人說了會兒路上的見聞,又一同用了晚膳。
時間不早了,公冶皓開?口?告辭。
隨著他的馬車動身,又一波消息被各家的探子傳了回去。
阮榮安泡了個澡,又好好睡了一覺,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早晨起來,外面下了雪,她站在?檐下看著,只覺老?天爺待她不錯,恰好在?今天下,若是早下兩日,她就?要耽擱在?路上了。
冬月里,院中?栽著的臘梅開?了,香氣?悠悠。
阮榮安乘興而去,又就?著雪,舞了一會兒劍,這才回來用了早膳。
“好了,開?始吧。”
她入了寢室,看著桌上擺放的那些東西,輕聲說。
一月手顫了顫,執著的勸說,“姑娘,我?來吧,或者我?們找別人。”
阮榮安搖頭,看著她,認真的解釋道,“不認識的人,信不過。而信得過的人,都是我?身邊親近的人,我?更不能這么做?!?
“姑娘,我?不怕!”一月斬釘截鐵道,二月等也隨之附和。
“但是我?不想?!比顦s安收了笑,“好了,不說了?!?
她坐下,開始按照煉蠱之法一一動手。
一月幾個丫鬟守在?周圍,擔憂的看著。
整整半日時間,總算弄完了開?始要做的事情。
阮榮安將壇子封好,放在?床下,只等七日后,若是失敗,就?再養,若是功成,便每日滴以精血,養足三月。
不過,阮榮安看著自己弄得五個壇子,里面都是珍惜的藥材。
五個總能成一個吧,她想。
“干嘛都這個樣子。”瞧著幾個有些沉默的丫鬟,阮榮安笑的若無其事,道,“有這個功夫,你們還不趕快去弄一些補氣?血的吃食,給你家姑娘好好養養?!?
一月神情一動,二月立即動身去忙活了。
三月想了想,碰了一箱子拜帖來,阮榮安出行歸京,好些人要登門拜訪,還有請她赴宴的。
別的都還罷了,阮榮安撿出永樂長公主的請帖,上面熏著梅香,正和時令。
“我?看看芝姨又要辦什么宴?!彼Φ馈?
永樂長公主這次要辦的,是冰燈宴。
阮榮安來了興致。
京中?冰燈盛行,每年入了冬,各家就?開?始絞盡腦汁想些新花樣,好驚艷眾人。
而這其中?,永樂長公主府毫無疑問是其中?的佼佼者,阮榮安現在?還記得長公主府去年的那盞牡丹花燈,不知引得多少人贊嘆。
“準備拜帖,我?明日去登門拜訪?!?
宴會日期定在?月末,還有好些時日,只是阮榮安自然不能等到那個時候再去,她這次遠行,長公主也很是掛念,自然要早早前去看望才是。
三月早已經?準備好,等她開?口?,一轉身就?捧了上來。
阮榮安不由一笑,道,“三月真是貼心?!?
是的,她身邊幾個丫鬟里,三月少言,卻?是最貼心的,往往能想到阮榮安前面,不管她需不需要,都先準備好。
阮榮安很快備好了一封拜帖,讓人送去長公主府。
在?此之外,還有廖家,阮家,等親近的人家,作為晚輩,她都需要一一去拜訪。
阮家來信,讓她回去住。
阮榮安沒有理會,只確定好去的時日而后寫好拜帖。
她自己住著自由自在?,實在?沒必要回阮家去面對生?疏的父親和繼母。
不過說起阮家,阮榮安就?不由的想起阮榮容,這幾個月的時間,阮榮容一直安安生?生?呆在?莊子里,而阮世清也為她找好了一門姓周的人家,已經?過了聘,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若是順利的話。
阮榮安有些出神,在?想阮榮容會不會就?此罷休,乖乖嫁人。
她又想,宋遂辰有什么好的,竟讓她那樣念念不忘,甚至還使出那種?手段。在?她最喜愛宋遂辰的時候,也不過是想若他負她,便相決絕,從來沒有過用手段糾纏的念頭。
也不知是她不同,還是阮榮安不同。
這邊阮榮安忙忙碌碌,那邊公冶皓也沒閑著,先后送來了廚子,珍寶,各種?稀罕精致的東西給阮榮安,幾乎日日都送。
短短幾天的時間,京都的人都習慣了,甚至開?始猜明日公冶皓會送什么。
五天的時間轉眼即逝,阮榮安這天特意騰出了時間,取出了放在?床底的五個壇子。
一個,失敗,二個,失敗,三個,失敗。
放在?里面的蠶都死了,并?沒有如預想中?那樣,吞吃掉珍奇的草藥。
阮榮安臉上的笑容不知不覺消失,她毫不遲疑的打開?第四?個,而后整個人一滯。
“…成功了。”她的聲音輕極了,仿佛生?怕驚動了正在?吐絲的小家伙。
第五個壇子,也失敗了。
五個成了一個,阮榮安笑著嘆了口?氣?,只覺上天眷顧,畢竟按照大長老?的說法,有人前后弄了十多次都沒成功。
她只是五次就?成了一個,何嘗不是一種?幸運。
之后就?是滴血。
取血的地方不能在?明顯之處,容易被人發現端倪,阮榮安仔細思索,選了上臂,用一月特制的取血工具,抽了足足半碗,與早就?配好的草藥調和,最后混合成一碗顏色詭異的液體倒進壇中?。
白色的蠶浸在?液體之中?,微微扭動,不過片刻,那味道古怪的液體就?消去了不少。
天蠶蠱,天蠶。
這個小家伙,就?是那樣貪心的小東西。
但是只要它能否救人,那就?是好東西。
阮榮安微笑的看著,封了壇,讓人將另外四?個壇子處理掉。
進了臘月,年關就?近了。
時間好像一下子就?變快了,周圍的人都忙忙碌碌,熱熱鬧鬧,反倒顯得阮榮安獨身一人有些冷清了。她倒是不介意,只是順便關心了一下公冶皓。
拉著自家先生?上街去走了走,置辦了好些年貨,而后兩個宅子各自分了分,阮榮安開?始做好迎接新年的準備。
當然就?她準備的那點?東西什么都做不了,所以第二日公冶皓就?命人送來了不少。
就?這么溜溜達達的,一個轉眼,就?是臘八了。
阮家早早就?叫了人來請,阮榮安想了想,便帶著人回去過節去了。
宋挽嬋的態度一如從前,周到,不算熱絡,少了些許親切,倒是阮世清,很是關切阮榮安,好生?問了問她關于再嫁的想法。
排除掉公冶皓。
世人眼中?,公冶皓自是千好萬好,可只那一樣不好,就?已經?遞過所有好去。
阮世清實在?憂心,不想阮榮安嫁去之后,又早早守寡。
介于曾經?的種?種?,阮榮安很少會和阮世清爭論什么。
左右也是爭不出什么結果?的,阮世清拿著長輩的身份說教,而她是最不吃那一套的,父女倆不知道多少次不歡而散,最后都選擇了克制,就?也變得疏離了起來,可在?公冶皓的事情上,她卻?是好生?與阮世清爭論了一番。
在?她看來,任他人千好萬好,也不及公冶皓。
父女倆久違的再起爭執,阮世清被阮榮安的固執弄得沒法子,可等到散去,反倒有些輕松。
這樣爭執,也總好過疏離的客套。
爭不出結果?后,書房的氛圍一時間有些凝滯,父女倆沉默片刻,默契的選擇了翻過。
阮世清說起阮榮安的弟弟妹妹們,她就?也聽著。
管家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這位老?人家在?阮榮安祖父尚在?的時候就?是管家,隨著時間推移,又成了老?管家,是安定伯府幾位主子往下,最得臉的奴仆。
可現下,他行色匆匆走進來,神情又是震驚,又是興奮,還混雜著些許的不可思議,第一時間看向?阮榮安——
“伯爺,公冶丞相帶人前來拜訪,要向?大姑娘求親?。?!”
一石破開?千重浪,驚得阮世清豁然起身。
他如何不知能嫁給公冶皓意味著什么,之前之所以勸說阮榮安,一是因為公冶皓壽數不長,二則是不贊同兩人無媒無聘就?這樣往來,于她名聲有礙。
他擔心公冶皓不準備娶自家姑娘。
可現在?!公冶皓求親了,而且還是親自登門,給足了誠意!
阮榮安微微睜眼,雖然早就?想到會有今日,甚至還是她主動提及,可等聽到媒人登門,還是不由的心跳加快,很不好意思。
對上自家父親的目光,她眼睫顫了顫,垂眸輕輕笑起。
這一笑,自然是愿意的意思。
阮世清了然,心中?一時間紛紛擾擾,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而后長吸一口?氣?,叫管家請人進來。而后又稍稍遲疑了片刻,雖然公冶皓前來提親,是以晚輩的身份,可對方到底是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思來想去,他還是前去相迎了。
阮榮安在?書房帶著,等丫鬟來報阮世清將人領去了哪個院子,就?悄悄溜了過去。
堂中?一個不熟悉的人在?說話,應當是公冶皓請來的媒人,聽自家父親言語,似乎是某位閣臣。
讀書人自來是會夸人的,在?此人口?中?,阮榮安貌美聰慧,從容端方,公冶皓進退有度,雅人深致,簡直是天造一對,地造一雙。
若是不成婚,都對不起上蒼給的這段緣分。
阮榮安聽得不由笑起,聽著自家父親聲音都有些慢了,顯然是被對方的話給架住了。
不過他也不是第一次當老?丈人了,很快就?穩住,又問了公冶皓幾句話,不外乎是問他如實想,又如何看待阮榮安,以后又會如何做。
阮榮安躲在?門外,聽到這里,呼吸漸緩。
她與先生?性情相投,雖不至情深,卻?也能說一句情投意合,但兩人相處,多是自然,鮮少提起情之一字,寥寥幾次述說心意,也只是點?到為止,說來,竟未曾真切直白的訴說過情誼。
公冶皓開?口?了,只聽聲音就?滿是鄭重和誠懇。
他說他心悅她。
說會待她好。
說不會讓她受任何委屈。
阮榮安聽著,嘴角笑意越來越濃郁。
其實當初宋遂辰也說過這話,但兩人青梅竹馬,都太了解彼此了,所以在?那個時候,她心中?十分清晰的意識到,不會的,她以后一定會和宋遂辰有爭執,有分歧,她們會鬧矛盾,然后和好。
事實證明阮榮安想的果?然不錯,她的情意在?一次又一次中?被消磨殆盡,最后只剩疲憊。
曾經?年少時一往無前的愛意,走到那個地步,如同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過世間大多數的夫妻似乎都是這樣,將就?著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可阮榮安偏偏不愿意將就?。
但公冶皓是不同的。
阮榮安一想起他,便是滿心的快活自在?,只有愉悅,她相信他,他不會讓她委屈,不會嫌她不夠體貼懂事,溫婉乖巧,善解人意。
他待她好,只要她過的快活就?好。
屋內,阮世清顯然是做足了老?丈人的派頭,一個個問題不斷,讓阮榮安聽得都有些著急了,但公冶皓應對從容,不多時,阮世清就?安靜下了。
阮榮安不覺放緩呼吸,開?始等待。
幾息之后,阮世清到底應下了這門婚事。
心中?亂七八糟的跳了起來,阮榮安面上笑容展開?,媒人已經?開?始恭喜了。
暈暈乎乎的,她被丫鬟拉著避開?,免得屋里什么時候出來了人,撞上了尷尬。
阮榮安便就?去一旁等著,直到公冶皓起身離開?,她忍不住過去送他。
阮世清見她出來了,忙用眼神制止,無果?之后瞪他一眼。
哪兒有男方提親,女方露面的,傳出去怕是要被人說一句恨嫁。
阮榮安才不在?意,她送了公冶皓出門,眼中?依依不舍,公冶皓對她笑笑,先客氣?的送走了媒人,等到只剩下兩人了,才笑著看她。
“先生?!”阮榮安歡喜極了。
她歡快的湊近到公冶皓身邊,尤嫌不足,直接靠近了他懷里。
公冶皓一僵。
“我?們這就?算訂婚了吧?”阮榮安心跳的很快,她知道自己這樣有些失禮,忙小聲辯解。
訂婚了,抱抱應該沒關系吧。
聽懂了她的意思,公冶皓不由低聲笑開?。
“嗯,是,我?們訂婚了。”他抬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背,萬般珍愛。
遠處,匆匆趕來的宋遂辰僵住。
“如意…”他想喚她,可開?口?卻?是啞然,他慌張的翻身下馬,可弓馬嫻熟的人,竟在?下馬時踉蹌了一下,被絆倒在?地。
咚的一聲,他的膝蓋磕在?地上。
真疼啊。
可更疼的是,阮榮安聽到動靜撇來一眼,卻?又毫不在?意的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