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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進又是一作揖,連聲感謝。
盧閏閏嫣然一笑,盈身還禮,然后才和魏泱泱走了。
稍微走遠一些,魏泱泱便忍不住了,不吐不快,“這人方才一直行禮,害得你我不得不跟著還禮,支個攤子賣些當地土儀而已,哪就那么多繁文縟節了?”
“興許是緊張吧,平日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出來見人連話都說不全,也是可憐。”盧閏閏道。
魏泱泱見多了盧閏閏的好心,偏她自己也是個仗義的,常常跟著一塊,想那余六娘不就是嗎?
但這時,魏泱泱還是側著頭,只叫人看見她那半張冷然的臉,她輕哼一聲抱怨起來,“你啊,就是爛好心。見了誰都要幫襯兩句,他都說要送你了,你還給什么錢?還是六百五十文,平日我們殺殺價,尚能便宜不少呢!
“世上那么多人呢,你都動了惻隱之心,那哪成?錢花在這上頭,你吃什么喝什么?廚娘雖比旁的多掙些銅錢,可也不容易得很,你一夜夜點燈熬油想新奇菜式,酷暑也得悶在蒸籠似的灶房……”
為了給寇家五娘子做詩宴的菜肴,盧閏閏近來真是來來回回地折騰,魏泱泱看在眼里,也甚是心疼。
盧閏閏心中感動,又怕魏泱泱越念叨越生氣,立刻挽住魏泱泱的胳膊,她眉目舒展,看得很開,嘻嘻笑鬧著,“那不是她給得夠多嗎!二十貫咧,我娘一月里給我八百文,我得攢個兩年才能有二十貫,等宴席做完,還有三十貫的工錢。
“便是再辛苦我也覺得和喝了仙露一般,通體暢快清透,舒服著呢!待我遲早有一日成了如我娘那般厲害的廚娘,聞名汴京,我來養你!什么臺盤司,什么下作貪財的兄長,通通不要了,我幫你開茶坊!咱們一塊高堂軟枕,日日夜話三更,做富貴閑人。”
魏泱泱用力抿緊唇,卻還是不由得嘴角翹起,壓根憋不住笑意,被盧閏閏哄得笑逐顏開。
魏泱泱陪著盧閏閏把余下的香料買了,兩人隨意在附近的茶肆坐下,點了兩碗渴水,還有一盤決明兜子,坐下邊喝邊閑聊。
汴京的茶坊酒肆都是敞開安置的,坐在里頭,能清晰瞧見外面的情形。
盧閏閏喝了口冰鎮過的楊梅渴水,一手托著下巴,悠閑地觀察著往來行色匆匆,一身大汗的行人。
她看到幾個穿著常服的官吏,忽然想了起來,“樞密院是不是就在邊上?”
魏泱泱正在盯著茶坊里的茶博士給客人點茶,她在心中點評,那做的不好,注熱水的時候早了,那又做得比自己好,原來點云彩的時候應該用這個手勢……
聞言,她沒收回目光,就是嗯了一聲。
盧閏閏則繼續講道:“我那后爹進家門也有些時日,人倒是挺好的,雖有些懶散,但我家里也不指望他做什么重活。他對我娘也真真是費盡心思地好,我應當沒同你說過,我娘口味清淡,愛吃菱角,我那后爹知曉了,自己去城外找農戶挖菱角,還在樞密院里剝了好些帶回家給我娘。”
說到此處,盧閏閏是真生出些好奇心,“樞密院這般清閑嗎?不是十日一休沐么,我總覺得他好似做一日活休沐一日似的。”
盧閏閏不知道,清閑的不是樞密院,而是擅長清閑的人。
一街之隔,盧舉的案上擺滿了各種文書與折子,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給遮住了,壓根看不清面容,只能隱隱約約瞧見他握著毛筆,一刻不停地在寫些什么,甚至時而蹙眉,時而嘆息。
也不知是什么公文,如此難抄,叫他苦悶至此。
樞密院主事正好在各房閑逛,暗地里瞧底下人在做什么。他走到盧舉所在的這一房,點點頭,甚為滿意,這才是為官該有的勤勉。
正好掌管這一房的令史從茅房回來,撞見主事在暗中窺覷,他抬手作揖,正欲高聲招呼,被主事給攔了下來。
“誒,莫擾了他們。我瞧那未蓄須的一個,便勤勉得很,如此專注案牘,難能可貴啊!”上了年紀的主事很是欣賞勤勉的人。
聞言,令史疑惑睜大眼,他們這一房不蓄須的可只有一人,便是盧舉那廝。
可那廝是個三天兩頭告病的懶散鬼投胎轉世。
他勤勉?滑天下之大稽!
莫不是有哪位同僚也剃了須?只是自己今日未曾發覺?想來也是,令史想通以后,便附和起主事,說都是主事教導有方云云。
論起官階,樞密院主事和樞密院令史同是從八品,但職掌不同,主事分管樞密院諸房,令史只管所在房。算起來,主事為令史的上司,而且主事還掌發放文字,哪一房多做些,哪一房少做些,端看主事如何安排。
故而令史對主事很是殷勤,一通奉迎,末了,那主事道:“想來你們這房,近來也辛苦了些,明日我少分些文書與你等、”
主事拍了拍令史的肩,“勤勉是好事,也當顧著身子,如今勞心費神地,待老了,若同陳主事那般,老眼昏花,視物不清可如何是好?”
陳主事是年老主事的同僚,二人素來不睦。
令史當即稱是,又是表忠心,又是貶低了一番陳主事,可算把年老主事哄得心花怒放,滿意離去。
令史待把主事送走后,擦了擦汗,瞬間直起腰板,背手而行,準備對那位剛剃了須的下屬夸獎一番。
但他環顧房內,除了盧舉,壓根就沒有其他人不蓄須。
令史再定睛一瞧,奇了,今日盧舉還真是奮筆疾書的模樣。他頓覺古怪,悄然步行到盧舉身后,卻見他正在抄……
省試榜文?
不對,這應該是已經抄錄下來的,他在圈選諸科里中選的。
卻見他挨個抄錄,圈籍貫出身等等,仔細批注。
怪不得如此上心,原來與公事無干系!
雖覺有些生氣,但令史又覺得本該如此,倒是在意料之內。令史家中有三兒一女,女兒是老來女,如今不過五六歲的年紀,卻也已經開始憂心終身大事。如今,他見盧舉抄錄的皆是未娶妻的人,哪還有不清楚的。
頓時生出些共通的戚戚之感。
都是一腔慈父心腸啊!
令史不免跟著細瞧,思緒一塊沉浸,見盧舉在一個籍貫嶺南的舉子上猶豫,感同身受的他立刻駁斥,“這個不成,嶺南多瘴氣,去一回也是要命的。”
盧舉抄寫批注正入神呢,忽然背后涼涼一道聲,嚇得他一激靈。
他正欲放下筆,起身行禮,向令史解釋一番,哪知道素日里愛板著臉的令史非但沒有訓斥他,反而盯著冊子上另一個舉子,嘖嘖嘴,搖了搖頭,十分嫌棄道:“這個也不成功,他祖父續弦三回,父親亦續弦兩回,莫說好不好相與,這一家祖傳的克妻命吧?任是再好的才華,也不堪為良配。聽我一言,劃了!”
盧舉一聽,確實是這個道理,連忙將其涂黑。
他又翻到另一個抄錄的舉子上,“依您看,這人如何?”
還不等令史回答,聽聞動靜湊過來的幾個同僚里,一個書令史搖頭,“不妥不妥,明經科的舉子都不妥,我聽期集時的好友說,寇相有意上疏,廢止明經科。”
盧舉抬頭,發現原本奮筆疾書的同僚們竟不知何時全站在自己身后了。
“那……依諸位看該如何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