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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事情進展得比想象的順利。
以荊州李家人的德行,從前對李進萬分嫌棄,生怕他會到家中沾光。如今李進說自己落魄了,又喊他們要財物,吝嗇如他們又怎會答應?
忙不迭地寫下文書寄來,勸他好生與人家為婿,雖然李父兼祧兩房,但另一房的財產與他毫無干系,縱是惹下天大的禍事也不得覬覦。
當然,這已是文雅些的說法,信中的譴責之詞要嚴苛許多。
雖沒有陳媽媽罵人糙,但也字字句句戳人心肝,什么多年的圣賢書讀到何處,禮義廉恥皆忘了,貪圖起旁人的家財,沒臉沒皮、全無心肝云云。
知道的這是生父寫來,不知的怕以為是什么深仇大恨的仇家,從頭至尾沒有半句關懷問候,只有怕被連累的惱怒驚懼。
李進將文書送來,又有信佐證。
譚賢娘收到文書雖心安了,但理性硬心腸如她,看向李進的目光都不免添了些憐憫。
世上怎么會有不愛子女的父母?
譚賢娘的娘自不必提,盡管一生軟弱,視丈夫如天,畏懼兒媳的潑辣,明知二兒媳總向女兒哭窮要錢帛也不敢管,但她也很愛女兒,時常為譚賢娘憂心得睡不著,替譚賢娘忙前忙后,一松口說愿意改嫁,她也是跑前跑后,磨得鞋底都薄了,物色出好人選。
就算是譚賢娘的爹,看起來不親近,諸事不管,她新喪夫的時候,她娘想接她回家住,譚家二舅母不樂意,也是他一錘定音,甚至說縱是養一輩子又何妨?他養得起。還在親戚間大發脾氣,不許旁人置喙。
他們不算很好的父母,但也叫譚賢娘割舍不下。
而李進的爹……
許是有了文書,她看李進竟也生了些慈母心腸,生了些心疼,倒沒有一味高興自家馬上能招一個進士為贅。
她把信疊好放入信封中,交還與他。
“你……”譚賢娘想說什么寬慰的話,但她實在不擅長,最后只是道:“再怎么難,也熬出來了。”
李進不語,只是一笑。
但他黑黢黢的眼珠里,是掩不住的沉沉痛恨,提及生父,哪怕他的表情再平靜,眼神仍是驟然凌厲。
一旁的陳媽媽靠盧閏閏在耳邊小聲轉述,聽完當即罵了起來,義憤填膺,“天底下哪有這樣做爹的,遇著事了也不問個一字半句,天殺的!喪了良心的……”
眼看陳媽媽再講下去怕是得罵得很臟,譚賢娘趕忙去攔她的嘴。
離李進最近的就是盧閏閏了,她寬慰道:“等立了契書,我的親人便是你的親人,雖然……有時吵鬧了些。”
她眨了眨眼睛,用眼神示意去看一個忙著罵一個忙著攔的兩人,神情狡黠靈動,李進受她感染,不自覺低頭而笑。
而原本攔著陳媽媽的譚賢娘,聽見盧閏閏的話,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又不得不放下手里這個,趕去攔她。
“不許胡言,這是你能說的嗎?膽子這樣大!”
她瞪著盧閏閏,表情難看。
盧閏閏旋起一個討好的笑,露出潔白貝齒,“我知錯了。”
她別的沒有,認錯最快,但看她態度就知道下次還會。
陳媽媽見狀,心疼她的姐兒,雖然也覺得不妥,卻站出來攔著,“都是自己家人,說兩句話也沒什么,李郎君這樣好的后生,誰見了能忍住不把他當自家孩子疼?”
而陳媽媽是個有智慧的老婦人,她不止是攔著,緊接著轉移話頭,“文書既然到手里頭了,是不是該請人來立契書?再拖下去怕夜長夢多,等立了契書,這事真就算定了,鬧到官府去咱家也占理。”
從盧閏閏幼時起便是如此,自己一開口稍微訓盧閏閏兩句,陳媽媽就要站出來攔。
譚賢娘也是懶得計較。
而且眼下寫契書將事情徹底板上釘釘,也的確最為要緊。
譚賢娘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心里有計較,自從知道要招李進為贅,她就想得請什么人來寫這契書。不能是普通人,雖然說李進如今看來樣樣都好,可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將來定是要為官的,自然要選一個可靠且不懼尋常官吏的人,倒未必要有多高官職,但必須為人正直。
她思來想去就是一個人,她大哥的好友,從前軍中的袍澤鄒世堅,如今已經擢升為大理寺正,從七品,但職掌議斷刑,為人剛正不阿,最為公正,尋常偷雞摸狗之輩見到他心里都打顫。
而在想好請他以后,她就特地備禮上門去拜見他的娘子,通了消息。譚賢娘也許看著為人稍顯冷硬,但她思慮周全,故而從不會臨到求人才去拜見,倒顯得她為人真誠,與人交情變得更好了。
她當即把鄒世堅的名字說了出來,并且這就要去請人前來。
她去挑了份禮,就匆匆忙忙帶上喚兒出門去了,還準備順路去喊盧舉歸家。這事大,為表鄭重,盧舉也該在才是。
盧閏閏聞言,則道:“外翁外婆也是長輩,是不是該一塊請來?”
陳媽媽倒是重視,大為贊同,“正是這個理,這樣大的事,還是得多些長輩在才是。”
只是譚賢娘已經出門去了,還把喚兒也給帶走,得誰去叫人呢?總不好留兩個人單獨在家,再怎么樣,也得有個人看著才是。
陳媽媽也只是猶豫了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
*
“李郎君,你當真中了進士?”錢家娘子坐在矮凳上,一邊吐著寒瓜籽的殼,一邊饒有興致地問道。
李進坐在院子里的一個矮竹凳上,他人高馬大的,矮凳還沒有半臂高,雖然依舊坐得端正,但起來很拘謹了不少。
他頷首答道:“正是。”
“哦唷唷!”錢家娘子頓時眼前一亮,她不自覺傾身往前湊,明明隔得還是很遠,足有小半個院子,可她那眉眼神態,總叫人有種被擠到跟前湊熱鬧的不適,“那你可真有本事吶,你知道嗎,我邊上住的那戶,她兒子是太學的外舍生,唉,那叫個傲氣,平日里都不大愛搭理我。”
李進不喜歡說人是非,他不予點評,只是笑笑。
一旁的盧閏閏卻忍不了,她原本正和錢瑾娘一塊蹲在墻邊栽了菜的圃前,看著蟻連成長線在菜地里爬,一大一小也不說話,就安靜地觀察,但盧閏閏還是沒有錢瑾娘專注。
她聽見錢家娘子說周娘子的是非,撇撇嘴,拉長著語調道:“唉~也不知道周娘子種的菜都被哪個沒心肝的吃了,又愛支使人,又愛說人是非,哼哼。”
盧閏閏是被陳媽媽養大的,陰陽怪氣起來,也是一模一樣的厲害,而且有事直接剛,從不藏著掩著。
一般人遇到這樣直言不諱的,都容易氣弱,要不然就是忍下來,要不然就是委屈得變了聲調。
錢家娘子顯然不是忍下來的性子,她嚷嚷道:“我是吃她幾個菜,但她就是不理人嘛,你要說她對誰都這樣也就罷了,她對文娘子可不是如此,我上回瞧見了,可殷勤呢,又是給人燒水,又是給人送吃的。”
錢家娘子越說越不忿。
盧閏閏壓根沒被帶跑偏,她站起身,直接道:“那是文娘子與鄭家哥兒的屋子離得近,每回他回來讀書,都會吵著文娘子,周娘子覺得歉疚才會如此。”
“再說了!周娘子對你不也挺好的嗎?”盧閏閏把李進正在擇菜的菜籃子提到錢家娘子面前,“周娘子種的菜一長好不就給你送了一整籃。”
“我也沒說她不好啊。”錢家娘子癟了聲,她避開盧閏閏的目光,弱弱道。
她又偏過頭去看盧閏閏身后坐著的李進,賠著笑臉道:“李郎君,既然擇了一半,余下的這點也一道擇了吧?”
她偏頭,盧閏閏就往那邊挪兩步,正好重新把李進擋住,而且盧閏閏還雙手交叉在胸前,看那架勢就是不肯讓步的。
錢家娘子只好就這樣在盧閏閏虎視眈眈的目光下,小聲道:“這不是就只剩一點了嗎?”
“我……”盧閏閏身后的李進張口欲言,卻還沒能說完,就被她扭頭瞪了一眼給打斷了。
盧閏閏瞪完李進,又看向錢家娘子,她叉腰道:“他哪會擇菜,錢娘子,既然只剩一點了,你自己擇不也成嗎?別一會兒擇完菜,還得幫著挑水掃院子吧?”
盧閏閏是暗諷,錢家娘子……
她是真這樣想的。
她可是聽隔壁的鄰居說了,李進干活十分利索,之前來盧家,一個時辰不到就把一院子的柴全壘好了。
能壘柴肯定也能挑水啊,年輕人身強力壯的,多做些活怎么了?
她心虛地移開眼,半晌沒說話。
盧閏閏見了還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手指著,不敢置信,“那挑水的地多遠啊!”
這、這真是,有夠貪懶的,還使喚上別人家客人了。
錢家娘子不語,眼神左右飄移不定,顯見是知道不對。
盧閏閏真的有些怒了,她想喊上李進一走了之,回自己家院子,但是陳媽媽就是因為不放心孤男寡女相處,才把兩人放到前面的倒座,讓錢家娘子幫著看一看。
這時候走了,以錢家娘子的多嘴多舌,還不知道要傳成什么樣。
好在盧閏閏心態沉穩不怕尷尬,她把竹籃塞回給錢家娘子以后,拖了一個竹凳上前,也坐兩人邊上,省得李進稀里糊涂又給人做雜活。
但三個人這樣大眼瞪小眼又很尷尬,盧閏閏清咳一聲,很快有了主意,她小臉嚴肅著,顯然是還沒有從剛才的吵嘴的氛圍中完全脫出來。
錢家娘子也噤聲,小心覷著她的神色。
其實錢家娘子也有點怵她,盧閏閏自己兇不說,惹了她還等同惹了陳媽媽,吵完一個,另一個還會找上門來吵架。平日和陳媽媽辯兩句嘴都沒什么,一旦涉及到盧閏閏,嘖嘖,錢家娘子這么潑辣能言的人都有點怕。
李進自不必提了,盧閏閏就算和顏悅色,他心中也始終不敢唐突,多說一個字都要盡心斟酌。
盧閏閏想了想,把目光挪到李進臉上,李進面色盡力如常,但藏于袖中的手卻不由攥起,指尖輕顫。
“官家生得是何模樣?”
盯了李進半晌,盧閏閏才慢慢開口,她的眼神甚至還落在李進身上,如有實質般。
李進驟然松了口氣,但又莫名失落,原來只是問這個。
幸而她問得早了一會兒,否則他怕是就撐不住,白皙俊朗的臉也要染上紅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