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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永靖二年,盟主在那時候混亂無比的江金界,也就是百姓口中的‘蕪城’開了個江金醫館,隨手救救人,治治病。
現在的江金盟四大長老就是那時候與盟主相識,四位少俠一見如故,立誓定要不讓她們身上的悲劇重演,要讓血流滿地‘蕪城’變為安居樂業的‘繁城’。
那時候盟主還不是盟主,只擺擺手讓她們隨意折騰,說自己沒那樣的志氣,但若缺了打手可以找她。
后來醫館名頭越來越響,求醫問藥的有,慕名而來的也有,南齊與萊國都心生忌憚不敢輕舉妄動,但又不愿意讓對方占了這塊地,也就半推半就的允許江湖人管理此地。四位長老眼看時機成熟,便成立了江金盟,并共同推舉了邊盟主。”
“這聽起來邊迤是被趕鴨子上架,不得不接這盟主之位啊。”
蒼柳已經將那碗蝦仁蛋羹帶回來,林承燁聽得津津有味,連帶著那碗蛋羹在嘴中都多了兩份甜味,不由得多吃了幾口。
怪不得她零零碎碎打聽到關于邊迤這個名字時,多半都是誰家孩子妻子生了怪病,有個江湖游醫不要診金,就要點蔬菜雞蛋為酬勞,但醫術精湛,自稱邊迤,百姓都稱其邊神醫。
還有個更響亮的名號——閻王叩首。
“林小姐,您您還是稱呼盟主比較好……”
梧桐被那一聲字正腔圓的邊迤嚇個半死,她還從未見過有人直呼盟主名字這么自然,支支吾吾又說道。
“也不是林小姐您想的那樣,其實是因為大家都十分愛戴盟主。而且盟主也立了規矩,就說若真心想要加入江金盟,必須忘前塵,了恩仇。所以大部分來此之人都會更名改姓,成為單純的行俠仗義的俠客。”
那蛋羹吃了半碗,再好聽的故事也順不下肚子里。林承燁疲憊的眼皮打架,不得不再縮回被子里,在即將睡過去前,她腦子里總也反復想著梧桐說的那三個字。
忘前塵,了恩仇?
忘前塵,了恩仇。
可血海深仇要怎么忘記。
邊迤是前塵無憂,還是她也選擇忘卻了呢?
……
不知過了多久,林承燁聽到門扉吱呀一聲輕響,來者腳步卻輕得幾乎不可聞。邊迤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回來,身上還帶著夜晚濃重的寒意,大概連停都沒停,第一時間就來了她這里。
“醒了?”
半夢半醒中,林承燁又聽到一聲冷哼,她一下醒了八分,但又聽出邊迤話中不加掩飾的慍色,這下當真是不愿意睜開眼睛了。
邊迤倒也不理她,自顧自地絮絮叨叨,還伸出一只手握住林承燁的脈搏,不要命地運送內力過去。
“這梧桐和蒼柳可跟我告狀了,說你這幾天藥也不吃,飯也不吃……我……我辛辛苦苦去蕪城西邊的云嶺漫山遍野的找草藥,我辛苦種了好幾年的……”
“哎,可以了,打住。”
林承燁萬萬沒想到邊迤如此難纏,她趕緊睜開眼睛。卻見那人眉眼低垂,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又用那雙含哀的眸子看著她。
今日雨過,將天空洗刷的分在澄澈,皓月懸空,如銀色綢緞鋪展在邊迤身上。她今日一身月白色束袖勁裝,金線刺繡在白色交領上衣勾勒出水波紋,雙臂帶著黑色皮質護腕,頭發半扎,又用樸素的木質發簪束起。腰帶看著倒是瑣碎,是許多如發絲的銀線交織而成,其中一根上掛著那把白色絲絹檀香扇。
比起衣衫的江湖肅殺之感,那眉眼間確實又過于柔軟,合上她言語間總時不時將自己居長輩。在俠客的瀟灑中,林承燁還品出一種時過境遷的慵懶。
原來你長這個樣子。林承燁喉嚨中發出一聲含糊的自嘲。
倒是比任何她打聽到的紛紛紜紜都好看,想來想去,竟還是她哥那句“謫仙”二字最貼切。
林承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邊迤給她渡內力的手指從手腕上一根根掰開,看著那人哀泣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沒什么必要,是我自己不愿活了。”
第6章
林承燁那句話落下,屋中出現了一段長久的寂靜。邊迤那只被掰開的手緩緩握緊成拳又無力地松開,兩人一輕一重的呼吸聲懸浮在半空,又無法相通相融。
那句話已經耗盡了她的所有力氣,但林承燁卻沒有感覺到任何一點解脫,她首先垂下眼睛,錯開視線,不再去看邊迤。
短短三個月中的記憶如走馬燈,在這三天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復。
母親重傷,被送回犁洮州城內修養,衛柳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在她床邊,林承燁也是如此,只是比起父親的以淚洗面,她只是沉默著,心下一片凄涼。
朝廷遲遲不來增援的消息,那這注定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死局。
林岱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她像小孩子一樣尖叫說她好痛,連記憶也出現了混亂,扯著衛柳問云清去哪啦。衛柳哽咽著說殿下出遠門了,現在只有他陪著將軍了。
大概五天后,林岱喬再次睜開眼睛,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她遣散了身邊的仆從,包括衛柳,獨獨留下了林承燁。她看著床邊的小女兒,緩緩伸出枯槁的手掌,遲緩地在她的頭頂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