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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一雙黑靴出現在眼前。
鞋面整潔,質感光滑。
孟榆放下藥箱,頂著那道迫人的目光在他身旁的小矮凳坐下,垂著眉眼道:“請將軍伸出手。”
話音覆沒在虛空中,寬大粗糙的手掌旋即出現在眸底,孟榆伸出兩根手指,探了探他的脈搏。
“看診素來講究望聞問切,李瘍醫一直低著頭,如何診斷得清本官究竟有何病癥?”
緘默片刻,一聲輕笑驀地自頭頂傾灑下來。
忽聞此言,孟榆猛地凜神,心陡然顫了顫,但她仍強壓著,穩住神思回:“聽聞將軍的頭疾由來已久,這種病無非是多思多慮之故,草民無須多瞧,探一探脈搏便可知曉。”
“哦?”
男人的尾音拉得很長,頓了片刻,抑著笑意又道:“李瘍醫有如此神通,何須屈居于此?本官可出萬兩黃金,想聘李瘍醫到府中任職,如何?”
“將軍的好意,草民心領了,”孟榆強自壓著,才不致于顯得收起迎枕時的動作太快,“您的頭疾沒有大礙,只需平日多多注意休息,少吹風,少思慮,草民再開三副安神藥,您睡前喝了,次日必有緩……”
話音淹沒于喉。
“本官似乎在哪兒見過你。”
陸修沂忽然打斷她。
陡然聽到這話,滔天的懼意猛地襲上心頭,砸得孟榆頭暈目眩,險些要坐不穩那張矮凳。
“將軍確實見過草民,”孟榆倏然抬首,神色自若地迎上他的視線,“就在您過來搜查的那天。”
陸修沂斂起笑意,定定地看著她,他審視的視線落到臉上,帶著幾許探究,幾許疑惑。
這短短的幾息仿佛有一個世紀般漫長,就在孟榆險些要維持不住面上的表情時,他忽然笑了:“確實見過。”
“只是你的臉,好了許多,連聲音都正常了。”
孟榆立刻垂首:“回將軍,草民先時是染了熱毒,如今連著喉嚨一起都已經治好了。”
一邊說著,她一邊合上藥箱,“我回去就開好藥方,拾三副藥出來,晚間的時候就讓人送到您的帳子。”
陸修沂搖頭笑了下:“晚間恐怕不行,你不是說了么?本官要少吹風,且本官的頭還隱隱有些痛,現在就要回去歇著了,你拾好親自送來。”
“親自?”
陸修沂理所應當地點點頭,示意她往下逡巡一番:“今兒軍演,沒有哪個將士是得閑兒的,你是瘍醫,親自送來很應該,不是么?”
他身后的墻黑黢黢一片,與他毫無雜質的眼神揉合在一起,晃得孟榆顫著的心穩了穩。
或許,他真的不知道是她。
忖度片刻,孟榆點頭道:“那草民拾好藥就拿給您,要是沒什么事,草民就先行退下了。”
“嗯。”
得到他的應允,孟榆忙不迭拎著藥箱轉身離開,她連連在心里默念,才堪堪抑住想跑起來的欲望。
直到遠離了靶場,她緊繃的那根弦倏地就松了,雙腿亦控制不住地軟了下來。
她臉色煞白,撐著墻,癱軟在地,連加速的心跳都慢慢恢復了正常。
回想起陸修沂的神色,她大抵能確定他沒有認出她,可他的表情又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思量到此,孟榆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上,便忙抬手摸了摸耳后,感覺面具沒有絲毫松動的跡象,她的心又漸漸回落。
耽擱了這么些時候,她重新提起藥箱,匆匆回了帳子。
不管如何,還是遠離他為妙。
她離他越遠,她就越不容易被他發現。
迅速拾了三副藥出來,孟榆包好就拎著去了陸修沂暫時歇息的帳子。
可臨近門口的一剎間,懼意仍是控制不住地涌上心頭,她看著這面灰色的帳簾,深吸了口氣,稍微作了下心理建設后,便佯作鎮定地開口:“陸將軍,我送藥過來了。”
“……”
等了片刻,沒人應答。
天色愈見昏暗,頭頂聚集著奇形怪狀的灰黑云片,整個天幕像是被人潑滿了墨汁,黑沉沉地壓下來,直逼得人有些喘不過氣兒。
就當孟榆以為他不在,轉身欲走時,里頭才傳來一道痛苦的聲音:“進來。”
她再次深吸了口氣,旋即掀簾進去。
帳子里昏黑,孟榆逡巡了一圈,只模糊地看到榻上躺著個人,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邊走邊問:“陸將軍,您沒事吧?”
“我剛回來時吹了風,現在頭好痛,你快過來給我瞧瞧。”陸修沂虛弱的聲音從榻邊傳來。
孟榆有些疑惑,按理說陸修沂那般健壯,不大可能被風吹一下就虛弱成這樣。
想到此處,她轉身想走。
可沒跨出兩步,她又忽然想起他的頭疾,楮澤先時形容他因這病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那得有多痛才會如此,況他若真出了什么事,屆時她鐵定會吃不了兜著走,身份亦隨之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