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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話說的……我覺得資金的確經過了嚴格處理。大家都好棒啊。每個人都有很多自己的事情,工作啦,家庭啦,可是對待救助會的事情,也完全不會偷工減料。”新章房子用平靜的口吻說。
“畢竟事關金錢,要是偷工減料,不知道會被人怎么說呢。哪怕有一點兒不留神,都會惹來中傷。現在是網絡時代,負面言論會瞬間擴散開的。”
“中傷?是怎么說的?我很難想象會有這種事。畢竟這是一項很了不起的活動啊。”
門脇與電腦前的松本敬子對視一眼,苦笑著把視線移回新章房子身上。
“各種各樣,首先是把人往壞處想。雖然倒不至于說我們詐騙,可是有人懷疑,募捐活動收集到的資金,是不是會全部用在包含移植在內的治療上。懷疑患者家屬和救助會的骨干,會用這筆錢花天酒地,中飽私囊。還有很多人說,在募捐之前,當父母的首先應該把全部家當拿出來,把房子賣掉。所以,在官網上必須說明江藤家自己負擔的金額,以及還剩下很多房貸要還的情況。”
“這我讀到了。可是我覺得不至于透明到這種程度……”
門脇搖搖頭。
“世上什么人都有。靠募捐得到兩億幾千萬日元這么一大筆錢,有不少人對這種設想本身就很反感。尤其容易被人誤解的,就是由誰來募捐這一點。所以,我們成立了支援團體‘救助會’,這個團體和江藤家是沒有關系的,銀行賬號當然也完全不同。‘救助會’并不會把錢直接交給江藤家。當治療或其它方面需要錢的時候,就由‘救助會’代替江藤家,直接支付各種費用。最重要的是支付給美國醫院的款項,那也是從‘救助會’的戶頭直接劃過去的。這些事情如果不說清楚,難免會招來中傷。江藤有輛車,網上就出現了不少針對這件事的議論,說為什么不趕緊把車賣掉啊,汽油費是從哪兒出的啊。其實那車子已經很舊了,賣掉也值不了幾個錢,汽油費也不是從捐款里出的。”
新章房子皺眉道:“看來籌錢真夠難的。”
門脇從咖啡機里倒出三杯咖啡。咖啡機和杯子都不是新買的,而是大家帶過來的。咖啡粉是門脇掏零用錢買的。硬要挑刺的話,水電費倒是從“救助會”資金里出的,這算不算不正當使用呢?
“因為金額太大了,給人的印象也不好,就像花錢買命似的。”
“買命嗎……”新章房子似乎陷入了沉思。
“這話真奇怪。”一直沉默的松本敬子說,“病了就要治,治病就要花錢,換了誰都會這么做,對不對?而且,如果花錢能買回孩子的命,無論哪個父母,都會去買的,是不是?這有什么不對的?我真想不通。”
“所以問題是金額啊。”門脇把一杯咖啡放在新章房子面前,另一杯放在松本敬子身邊,“如果這不是兩億六千萬,而是二十六萬,全部由自家人負擔,肯定不會有人多說什么,更不會說什么買命之類的話。反而會說:雖然花了點兒錢,不過能治好就好啊。”
“我也是這么想的。所以,要抱怨的話,就去抱怨美國的醫院啊。漫天要價的是他們。”松本敬子說完,啜了一口咖啡。
新章房子也把手伸向咖啡。不過途中她停了下來,開口道:
“可是,責怪美國的醫院,也說不過去呀。”
“怎么說?”門脇問。
“您記得伊斯坦布爾宣言嗎?”
“伊斯坦布爾?不,沒聽說過。——你知道嗎?”門脇問松本敬子,不過她也默默搖頭。
“伊斯坦布爾宣言是國際器官移植學會于2008年發布的。內容是強化渡航移植規則,要求各國自給自足提供器官。日本也是支持這則宣言的。可是,這只不過是理論上的方針罷了,沒有約束力和處罰規定。不過,接受宣言的澳大利亞、德國等國家,還有那些迄今為止允許日本人入境的國家,基本上都是不接受日本人來本國進行器官移植的。”
聽了新章房子的解釋,門脇連連點頭。
“我聽江藤說過,好多國家都禁止渡航移植了。所以,現在只能靠美國。”
“美國是少數接受日本人來本國進行器官移植的國家之一。不過,也不是沒有任何限制的。”
“這我也聽說了。百分之五原則。每年的外國患者數量,不超過年內總移植人數的百分之五。”
“過去,阿拉伯諸國的富豪也曾利用這個原則,去美國接受器官移植。不過近年來,這百分之五的名額基本上都被日本人占了。而且,當日本患者為了移植出國的時候,等候的患者的風險就變得相當之高。您知道為什么嗎?”
門脇撇著嘴,聳聳肩。
“您是想說,因為交了一大筆錢吧?關于這一點,我們被攻擊得已經夠多了。說由于金錢的力量,順序被提前了。可是據我所知,事情并不是這樣。聽說,決定移植順序的,是患者的病情程度。”
“對,我也聽說是這樣。日本患者的順序提前,是因為他們病情惡化,迫切度較高。仔細一想,這也是正常的,只有病情到了非移植不能獲救的程度,患者才會出國手術啊。不過,這也的確延后了那些迫切度不高的美國患者的手術排位,當然會成為批判的對象。所以,院方提出高額存款要求的原因之一,就是限制日本人的渡航移植。如果日本人交了一大筆錢,那些等候的美國患者也就容易接受一些。也就是說,靠金錢的力量插隊是事實。”
新章房子面不改色,淡淡道來。門脇明白松本敬子為什么露出了不悅的神色。新章房子說想到事務局去的時候,他覺得或許她是想了解一下活動內容,看來是猜錯了。不知不覺間,門脇他們已經變成了傾聽者。
“那又怎么樣?”松本敬子的聲音明顯很不高興,“難道你是覺得不應該渡航移植,對我們的募捐活動也抱著抵觸心理?”
新章房子垂下目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是的,沒錯。很奇怪對吧。”
“那你別參與不就好了嗎?自己說想幫忙,又在那里挑三揀四,什么意思啊?”松本敬子揚起眉毛,尖著嗓子說。
“好了好了。”門脇趕緊打圓場,他轉向新章房子,“我知道,對于渡航移植,有人贊同,有人反對。但我們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公務員。能幫助朋友的孩子的辦法只有這一個,既然不違法,就算被人說奇怪,我們也只能往前走。”
新章房子難得地笑了笑。
“我不是說你們的活動奇怪,而是對你們不得不這樣做的狀況感到奇怪。”
門脇不明白她的真正意思。
“我剛才說了,日本也同意伊斯坦布爾宣言。今后的方針將轉向移植器官自給自足,也就是國內調配。2009年的器官移植法就是這一方針的體現。修訂后,當腦死亡患者無法明確表達器官捐獻意愿的時候,只要征得家屬同意,也可以捐獻器官。另外,未滿十五歲的兒童,只要父母同意,也能夠捐獻器官了,這是迄今為止未曾有過的。可是,法律修訂后,幾乎沒有來自兒童捐獻的器官。不是因為沒有腦死亡的兒童,而是家長拒絕捐獻。結果,像小雪這樣的孩子無法在國內進行器官移植,只能遠赴美國。如果在國內做手術,因為有保險,只需要花幾十萬日元就夠了,可現在居然需要兩億多。我是說這樣的狀況很奇怪。”
看著滔滔不絕的新章房子,門脇終于明白,她是為了表達自己的主張,才參加募捐活動的。她似乎認為日本的器官移植現狀問題很大。
門脇嘆了口氣,輕輕擺手。
“沒錯,或許是很奇怪。可是,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拒絕捐獻孩子器官的父母。雖然我沒結婚,也沒有孩子,可一想,要把孩子的身體切開,取出內臟,還是覺得很可憐啊。”
“并不是切開。摘除器官之后,會把仔細縫合好的遺體還給家屬的。”
“不,問題不在這里。”門脇抱著胳膊,嘟囔道。
“我有個十歲的兒子。”松本敬子說,“要是到了那種時候,我不會有二話。既然已經沒救了,無論怎樣都好。要是用他的心臟能救活別的孩子,我一定會說:請便,拿走吧。”
“就這么簡單?”門脇意外地看著她。
“因為到了那種時候,我知道做什么都沒用了啊。要是出了交通事故,臉啊,頭啊,都一塌糊涂,沒救了的話,要器官移植也好,要怎么樣也罷,都隨他去吧——不就是這樣的感覺嗎?”
“這種狀況下,”新章房子冷靜地繼續道,“送到醫院的時候,心臟還在跳動的可能性極低。”
“那我該假設一種什么樣的狀況呢?”松本敬子撇著嘴。
“比如,”新章房子說,“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