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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宋魁原本安排他跟魏青同乘一輛車,他來當司機。臨出發,到了車跟前,魏青看他那手還纏著就要往駕駛室里鉆,一把把他揪住:“你快邊兒去,手成那樣了還好意思搶方向盤啊?路途那么遠,不安全,換換,讓志勇開。”
張志勇看看宋魁,遂繞過來,他們三個一輛,倪文斌和老鄧上了另一輛車。
魏青這個副支隊長當得沒什么架子,平常跟宋魁坐在一起就沒有上下級之間的尷尬,聊天說話、插科打諢,氣氛很松弛。路途中間談閑天,便隨口問起他來:“家里這回給你介紹這姑娘,干什么工作的?”
宋魁答:“市一中的英語老師。”
魏青點個頭,“挺好。”點到為止地關心一下,也沒深問,卻是感嘆:“哎呀,你這翻過年去也三十一了吧?是該抓緊了。”
他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雖然宋魁這年齡放在他們這種西部十八線城市確實是有點顯大了,但他自己之前其實一直是沒有太深感受的,也不覺得三十一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三十出頭歲,正值男人的青壯年,事業上升、思想成熟的階段,那是中流砥柱的歲數。但直到遇到江鷺,每回想到他們在年紀上差著將近七歲,他就覺得自己顯老了,配不上她。
尤其她成天對著他“警察叔叔”長、“警察叔叔”短地喊,他原先還嘚瑟、被叫得心窩里頭美滋滋的。這一想,現在都成“叔”了,那往后呢,等他四十了、五十了,她或許還像顆新摘下來的草莓、櫻桃似的,鮮嫩水靈著呢,他大概已是滄桑得滿是褶子,皺巴巴的老幫菜了。她到時候會不會嫌棄他、不要他了?
罷了,八字還沒一撇呢,現在就想四十歲時候的事,是不是太早了?哪操得著那么遠的心。
宋魁這樣安撫自己,但心里頭還是免不了結了個疙瘩,撇嘴應和道:“是,不小了。”
好在魏青也沒揪著他不放,而是轉了話題,聊起別人:“你知道今天非要請咱們吃飯的山南縣這縣長多大年紀不?”
宋魁自然很配合地問:“多大?”
“我聽說才三十三還是三十四歲,也就比你大個兩三歲吧。”
“嚯,這么年輕有為啊。”
“是啊,現在黨政機關干部都年輕化,咱們公安系統也一樣。像你老哥我這年紀的是沒啥機會了,你們可得加把勁兒啊。”他對宋魁和張志勇道,“好好努力,趕明兒提拔了、高升了,不要忘記關照關照老哥我。”
張志勇謙虛了一句,宋魁開玩笑道:“我們再提拔還能越過你去啊?我還準備抱緊你的大腿呢,等你提拔我呢。”
魏青笑罵他:“得了吧你,我稍微給你點兒壓力,全給我彈回來!油鹽不進!”
從平京市區驅車到山南縣,路程得一個來小時。幾人吃了午飯后大約十二點半出發,走得時候天還只是有點陰,等下午兩點快到地方,已經飄上雨了。
到了地方,宋魁和付強一通寒暄完,一行人便回到局里開案情分析會。
這次主角是張志勇,宋魁主聽,偶爾提提意見。
以前的老刑警,由于刑偵技術手段缺乏,破案件沒有頭緒的時候只能靠直覺,靠猜。如今則是講證據,重手段,依靠技術手段輔助確定死者身份、鎖定嫌疑人,甚至對證據不完整、不充分的案件做“疑罪從無”處理。但因為山南縣的刑技人員實在太少,平時在技術手段上也應用不足,遇上這類疑難的案件,局里這些干部民警還是在沿用老習慣、老思路辦案。
案情分析完,付強就提了他的幾種猜測,張志勇表示不贊同:“咱們目前掌握的線索十分有限,僅有一枚在被害人鞋跟上采到的指紋,那么我建議還是圍繞這枚指紋開展工作,先通過技術手段,將那枚指紋再在庫里跑一遍,看看能不能有新發現,不能僅通過推斷就圈定嫌疑人和被害人的職業甚至身份。”
付強反問:“我們也想有的放矢,但比中指紋據我所知是很難的,也說不定最后根本比不中。你說這短期內如果沒有結果,那我們目前還能做點啥?不能干等著,總得動起來嘛。”
宋魁可以理解,付強這種基層干部,技術水平上是落后,但難能可貴是有一股子迎難而上的蠻勁兒。
張志勇要再反駁的時候,他叫住他,低聲提醒:“咱們只是來指導,不要過度干預。付隊有他的想法,咱們盡量支持,別潑冷水。”
張志勇沒再說什么。
開完會剛好到了飯點兒,縣政府擺桌子請客,聽說是領導們都已經到了。這邊縣局的研討會一結束,付強便趕緊把宋魁和張志勇他們送到餐廳去。
從局里出來,天上開始飄起雨點和粗鹽似的雪粒。
宋魁惦記江鷺,趕緊給她發消息。
「鷺鷺,我這面下雪了,市里怎么樣?天氣不好,別坐公交了,下班打個車回。或者要是打不上車,我讓隊里誰接你一下去?」
餐廳叫長鴻盛,無論位置還是環境,放在縣城里來看算是相當高檔的規格了。縣政府來了三個人,縣長賀釗帶著政府辦公室主任和聯絡員,副縣長、縣公安局局長曹哲和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陪同。市局這面魏青帶著他們四個人,坐了滿滿一桌子,陣勢很大。
魏青跟人家領導們寒暄聊天,宋魁時不時幫襯捧一兩句。因為來的路上聽他提了山南這位年輕的縣長,便特意對人家多了幾分留意。
宋魁印象里這類黨政機關的年輕干部,尤其是三十出頭就能干上縣長的,大都學歷很高,碩士、博士起步,讀書人嘛,往往也都比較瘦弱,細皮嫩肉、戴副眼鏡、文質彬彬的那副形象。但這位賀縣長卻全然相悖,皮膚黝黑、體格結實,跟那些沒什么文化的鄉鎮基層干部一個形象。但等他一開口,這種印象也被顛覆了,他在一圈人中間氣場是最強的,言談沉穩、老練,又能感覺出來是個學識淵博的文化人,反差極大。
說是三十三四歲,可這哪兒像啊,老道的跟有四十歲了似的。
倒也正常,官場上要是顯得太年輕太青澀,肯定是鎮不住大場面的,往往都是弱化年紀,越讓人看不出來真實歲數越好。
宋魁拿自己跟他一比,都是差不多的年紀,自己怎么說不比他顯年輕十歲?這樣一想,好受多了。看來還是不能當領導。
他們這邊開吃半天了,江鷺還沒回消息。宋魁看看時間,六點半多,按說平時這個點兒她都該到家了。越想越實在有幾分擔心,找了個借口出來,連忙給她打電話。
撥通后,語音提示正在通話中。
宋魁便先掛斷了,準備在外頭等上兩分鐘再打,恰碰上賀釗出來。
他趕緊問聲:“賀縣長好,您怎么也出來了?”
賀釗打量他一眼,應著:“哦,里頭煙味兒大,我出來透口氣,順便回個電話。”
看來他是不抽煙。
宋魁也在戒煙,剛才屋里那環境差點把他煙癮勾出來,便附和著說:“是,云霧繚繞的,有點嗆人了。”
兩人站到一起,宋魁發現他個頭跟自己差不多,加上當領導那氣勢,連他這樣塊頭體格的,也覺得弱下去一大截子。他這人很少露怯,在賀釗跟前倒是意外有點無措。
賀釗準備跟他聊兩句,剛就著抽煙的話題起了頭,手機突然響,只得道:“抱歉,你等我一下,我接個電話。”
宋魁不喜歡這種跟領導單獨打交道閑聊的場合,沒話找話地,尷尬。本打算趁他打電話回包廂去,結果人家讓他“等一下”,他也只得應著站定沒動。
賀釗稍微走遠了點,接起來。
沒隔多遠,他說話的聲音也清晰地傳過來:“苒苒,剛才打電話怎么沒接?……嗯,跟誰去的?回家了沒有?……我正跟人吃飯,市里來幾個客人,招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