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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鷺抬眸,“所以,你告訴她你跟我的事了?”
“當然沒有,我至少要先了解過你的態度、你選擇不告訴她的原因。”
“原因。”她從鼻腔里輕嗤一聲,“還能有什么原因?你感覺不出來她對你們當警察的是什么態度嗎?”
這個原因,宋魁已經猜到過,此刻算是得到了她的親口證實,“因為你知道家人對警察這個職業有成見、甚至成見很深,所以害怕告訴他們以后會遭到他們的反對。對么?”
“對。”她直率承認,“就是這個原因。不然呢?你以為還有什么其他的?”
宋魁內心隱隱松了口氣,“我能理解你的顧慮,也知道打破成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們現在反對,以后也還是一樣會反對。難道拖延、置之不理就能改變什么?”
“我只是還沒想好,沒做好準備,不代表我只會隱瞞和拖延、什么也沒有做!”
“好,那你做了什么?有很多次你明明可以告訴我、信任我,你也知道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但你只是回避不談。如果可以,我早就追問你一百回、一千回了,但是我知道我不能!”
他提問的語氣太過鋒利、逼仄,江鷺一瞬竟然有些心虛,她的確什么都還沒做,她只是膽怯地逃避,只是任由事態發展到了今天的地步。但是對她而言,膽怯有錯嗎?回避可恥嗎?至少她有計劃,也在為一個合適的時機準備,只不過是突來的狀況讓矛盾提前爆發罷了。
所以她提高聲調,激烈反問:“就算告訴你了,你又能怎樣?”
“我們至少可以一起想辦法面對吧?我也至少能做點什么,而不是束手無策,只等著你某一天突然來通知我,宋魁,我們結束吧,因為我家里人強烈反對我們在一起。”
江鷺氣道:“你當我是什么?連自己的感情都不能做主的提線木偶嗎?是,一開始我的確顧忌過家人的想法,也害怕他們反對、不支持。所以我最開始就拒絕過你,也拒絕了你不止一次。但既然最后我還是選擇了你,那就一定會為我們的感情爭取和面對。再者,你又憑什么那么自信地認為你能有辦法?我倒想聽聽你想到什么辦法了?”
“調查,破案,跟局里爭取……只要合理合法,能讓她們過去這個坎兒、心里好受一點,哪怕消弭一丁點對我、對這個職業的偏見,什么事我都可以做。”
江鷺只覺得可笑,“從我媽死的那天起,他們就恨警察,一直恨到今天。跟警察打交道打了十年,這個職業也是他們的傷疤,對他們來說就是痛苦的根源。也許你是個例外,可這樣的成見已經根植十幾年了,你覺得就靠你幾天、幾個月的努力,就能那么輕易地讓他們過去這個坎兒,轉變他們的看法?”
宋魁陷入沉默,無法回答。
“破案?能破嗎?但凡能,不是早都破了,至于等到今天?你不覺得你是在自欺欺人嗎?”
“我當然不是自欺,更不想欺人。調查破案,還原真相,是警察的本職工作,也是讓所有被害者家屬能夠釋懷的唯一辦法。難道在你看來,這個案子就該被塵封,家人上訪也都是白費功夫?”
江鷺氣苦地笑了聲,“難道不是嗎?”
宋魁沒想到聽到她這樣近乎有些冷漠的回答,胸腔發緊:“這是你母親的案子,不是什么無關緊要的人的。殺害她的兇手至今還逍遙法外,作為家屬痛苦、無法釋懷,這是人之常情,我不相信你就能做到坦然接受,毫不在意。”
江鷺眼圈通紅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不接受又能怎樣?兇手是誰,是景洪波還是王虎,重要嗎?你們有證據起訴嗎?你以為我沒有想過捅死他跟他同歸于盡,你以為我沒有想過一了百了?可是就算那樣又怎樣,我媽就能活過來嗎!?”
“鷺鷺……”看著她痛苦、落淚,宋魁的心只比她更痛、更無能無力。
他想安撫她,但如鯁在喉,竟找不到合適的詞句。
他是個什么樣的男人,什么樣的警察,眼睜睜看著愛的人流淚,說著這樣殘酷的、自暴自棄的話語,他只覺得自己如此地渺小、如此地握緊了雙拳卻找不到揮向之處。
淚洶涌地落下,江鷺胡亂地用手背抹去,“從事情發生之前、到我媽遇害,再到她遇害之后,警方本來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保護她、為她聲張正義,哪怕有一個人挺身而出都好,可是沒有,就是因為每個人、每個人都漠不關心,事情才最終走到今天這步。所有人都可以譴責我、審判我,指責我毫不在意,只有你們警察不可以!包括你,宋魁。”
“如果我早知道這個案子,我不會放任不理的。”
“是,你高尚,你有信仰,你和別的警察不一樣。”江鷺冷嘲熱諷,她現在像個渾身炸刺的刺猬,不管誰靠近都要被她扎痛一下,“但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這個案子不是因為跟我有關,你會查嗎?你敢說你看完案卷之后沒有想過放棄?”
宋魁無法否認,但還是蒼白地解釋:“即使我有私心,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需要你的私心。”
“你需要也好,不需要也好,這是我的職責。”
“職責、職責、職責!我受夠聽你說這兩個字了。”江鷺起身來,淚落如雨,聲嘶力竭地朝他吼:“你的案子、你的職責永遠排在我之前,忙著辦案顧不上我、加班顧不上我,不管有多少抱怨、委屈我都只能忍著,因為你是警察,我必須支持你的事業和理想,學著習慣、自己消化。但是你能不能也設身處地地考慮一下我的感受?我好不容易才放過了自己,能不能求求你也放過我?為什么要揭開我的傷疤在上面撒鹽?把你所謂的職業榮譽建立在遺屬的痛苦上,這就是警察的職責嗎!?在我看來你根本就是自我感動罷了!”
這是一番滿含了太多的怨懟、不滿和傷痛的氣話,但即使知道這是氣話,它還是像把鋒利的刀扎進宋魁心窩里,刺得他鮮血淋漓。
被嘲諷地掛在嘴邊的職責,被冠以自我感動的名號,把自己的職業榮譽建立在她的痛苦上,徹底丟開感性與戀人之間的濾鏡,在她心里真正的他竟然是這樣不堪的形象嗎?
宋魁的心像被攥緊,胸腔隨之一陣劇烈的刺痛。他落寞地想,也許她也從來沒有理解過他,“我知道你對我有怨言,我也虧欠你許多,但這是我的工作,從一開始我也已經告訴過你。”
淚又涌上來,眼前他的模樣模糊成一片光暈,江鷺一陣脫力,無所謂道:“好。隨你吧。”
她轉身要走,宋魁一把抓住她手腕,“你上哪兒去?”
“回家。”
“十二點半了,這么晚了,別回去了。”
她甩開他,擦掉眼淚往門口走,“再晚我也要回。”
宋魁起身追上,拽住她,“別鬧了,鷺鷺,太晚了,不好打車。”
“你松手。”
他不肯松,從背后抱住她,手臂收緊:“對不起,鷺鷺,對不起。剛才我哪句話說得不合適了,我道歉。別生我的氣,別走了,好不好?”
江鷺的淚像沖出閘口似的滂沱而下,低聲抽噎,胸膛絞痛。說不清是無法原諒他,還是無法放過自己,現在她只想回避這一切,從他身邊逃離。
她扭動著掙脫,他卻紋絲不動,只抱得更緊。
“你放開我!”
“不放。”
他拗著勁兒,江鷺知道倔不過他,只得軟下語氣:“算我求你,讓我回去,我明早還要上課。”
“就少上一次不行嗎?別回去了。”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樣決定我的事情?替我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