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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臣緩緩走近,俯身在徐廷玉耳邊低語:“那玉佛的來歷,“寶積坊”交易記錄已‘不慎’焚毀。只要徐大人肯補一份禮單,注明此物系北戎使節私下饋贈,并加蓋你的私章...魏太傅通敵之事,便與徐大人無關了?!?
徐廷玉死死瞪著他,忽然迸出嘶啞大笑:“就憑這漏洞百出的栽贓?!溫郎中,你當滿朝文武都是瞎子不成!”
笑聲在刑室里回蕩,溫良臣卻絲毫不惱,平靜地解釋道:“世人信什么,從來不由事實決定,而由誰來說、如何說決定。一石落水,千層浪起——我要的,不過就是這第一塊石頭罷了。天下皆知,魏太傅這些年力主與北戎修好,收受北戎謝禮是事實,通敵叛國也是事實,徐大人何不順水推舟,借著這個臺階,至少、為自己的家人謀一條出路?”
聞言,徐廷玉眼中閃過一絲疼惜和猶豫,隨即又被瘋狂的、近乎解脫的清明所遮蔽:“攤上我這樣一個罪臣,我妻我子早就沒有了出路可言,就算按你們的意思指控魏瀾,我家人難道就可以幸存?你們未免也太小看了魏瀾,而高看了自己!”
這位貧寒出身、一生都在與尺規算籌打交道的工部侍郎,此刻終于量清楚了——自己不過是碾在權力巨輪下的一粒塵。
“冥頑不靈?!睖亓汲继质疽?。浸鹽的皮鞭再次撕裂空氣,抽在早已血肉模糊的軀體上。徐廷玉咬碎了牙,幾度想就此斷氣,卻總在昏厥的邊緣被冷水潑醒。
一直沉默的監察御史趙恒終于開口,聲音像結了冰:“若要是鷸蚌相爭也罷,可偏偏這其中還坐著一個漁翁,徐廷玉,你為官多年,當知‘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此間事,非我等區區小吏所能決斷。讓你‘說清楚’,非為私仇,乃為公義,為江山社稷。”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個字,目光如炬,直刺徐廷玉眼底,“這‘公義’是誰要的,這‘社稷’是誰的,你想不明白嗎?”
“公義……社稷……”徐廷玉喃喃重復。心中那些算計、權衡、不甘,像退潮般慢慢消散,只剩一片空茫的灘涂。他看向笑容溫文眼神卻冷的溫良臣,看向面無表情只認律條的周延,最后看向代表監察權、暗示著“天意”的趙恒。
溫良臣捕捉到了那瞬間的動搖,他適時俯身,聲音恢復了最初的溫和,甚至摻入一絲虛假的悲憫:“徐大人,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乎?你為魏太傅盡忠,他可會記得?你徐家滿門為你陪葬,他可能垂憐一眸?但你若此刻‘明辨是非’,指證奸佞,便是戴罪立功。陛下圣明……定會念及你這絲悔過之心,對你家人從寬發落?!?
良久,桀驁硬骨的徐廷玉才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喉結滾動,擠出干澀如砂紙摩擦的三個字:“……我……考慮一下。”
溫良臣臉上的笑容終于完全綻開,真心實意。
夜深露中,被打得只剩一口氣的溫良臣躺在干草中,看不見月亮,只有無盡的寒氣自小窗飄進。
十一也借由著這扇小木窗,使用縮骨功溜了進來。
他有一種替人害怕,替人心疼的毛病。
尤其想到這人還和魏瀾有關系時。
“徐廷玉,醒醒?!笔簧焓峙隽伺鏊哪?,又給他喂了一顆生肌活膚的紫金丹。
徐廷玉才悠悠轉醒,見牢房里忽然蹦出一個黑衣蒙面人,第一反應自然是防備:“你,你是誰?怎么來到這里的?!逼桨谉o故冒出一個人,他還沒有蠢到相信刑部大牢是任人來往的方便之地,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十一看他面容枯槁,形銷骨立,也有些不忍:“對不起,我進得來,但沒有辦法帶你出去?!?
這些話,對于一個飽經磨難的人,聽上去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你不是刑部這邊的人?”一切不符合常理,但徐廷玉還沒有完全放下對十一的戒心。
十一想了想,私心給自己捏造了一個身份:“我是魏瀾的人?!?
徐廷玉先是一愣,隨即反駁道:“不可能,魏瀾的四大暗衛我見過,他更不可能派你前來了結我的性命?!爆F在他一死,倒是痛快,但死無對證,就留了更多仍人捏造的空間。
十一也沒想過他會信,“你只要知道我是站魏瀾這邊的,我是來幫你的就行?!?
徐廷玉被穿了琵琶骨,現在每說一句話都很費勁,十一要喂藥給他,他拒絕了。只是十一喂藥這個行為,大大增加了他這個將死之人的好感,但還是沒有抵消那些懷疑的心思:“你能幫我什么呢?”
十一想了想,眼前他最關心的應該是自己家人:“我可以探聽你家人的情況。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出手相助?!彼nD片刻,又問道:“……他們沒有辦法用這個點威脅你,你是不是就不會拖魏瀾下水?”
他叫魏太傅魏瀾,倒不是那種謾罵似的叫法,更像是一種親密關系的佐證。
徐廷玉有些恍惚,“你真的效忠太傅大人?”
“當然,就算他做了壞事,我是站他那一邊的?!?
徐廷玉聽了這話,只覺得眼前的蒙面人應該是個稚氣的少年,所以才會這么熾熱,說這么孩子氣的話。
當然也有可能,眼前的一切都是他有意呈現出來哄騙自己的。
徐廷玉心下思量,就對蒙面少年說:“他們要栽贓太傅通敵叛國,就要造一張假禮單,并蓋上我的私章。”
十一一聽就明,點頭道:“好,我馬上去辦,東西在哪?”
徐廷玉眼見他落入圈套,心里卻沒有半分歡喜,“在工部書房,左手第三排《營造法式》的書脊夾層。你若是能將它尋來交給太傅,此事或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