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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墨斯笑了:“是啊,你贏了?!?
與其他神沒有任何區別,赫爾墨斯追求強大的力量與必須被鞏固的權柄。
這是刻在他神格深處的東西,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的,他偷走阿波羅的牛群、用龜殼制成里拉琴、在眾神之間左右逢源巧言令色……這一切的都是為了在奧林匹斯這座權力的金字塔上爭取到一個更高的位置。
因此赫爾墨斯當然是會對力量與權力斤斤計較的。
不論是當初用仙肴玉液賜予溫笛永生時會損耗的那一丁點力量,又或者是送她回去時反復強調這會耗費多少神力,他又會在多久以后才愿意去回收這份恩賜。
這些斤斤計較與其說是一種吝嗇,不如說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本能——赫爾墨斯必須衡量每一分力量的得失,必須讓每一次付出都得到相應的回報,這是商神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眾神的世界里賴以生存的法則。
赫爾墨斯自認為自己做得很好,他讓自己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嬰兒搖身一變成了奧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
所以,同樣的,當赫爾墨斯發現自己的意志被來自阿波羅和宙斯的力量所牽制時,終于認識到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是如此捉襟見肘。
語言的力量再強大,也無法徹底顛覆暴力與權力的結構,正如自以為聰明的說客也不會逃過被國王施以暴行的命運——當權力的擁有者不再愿意傾聽的時候,所有的辭令都不過是風暴中的燭火。
他可以在宙斯面前巧言令色,可以用三寸不爛之舌為自己爭取到幾乎任何想要的東西,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宙斯愿意聽他說話——而宙斯不愿意的時候,他手中的雷霆便是唯一的語言。
離開語言,他又還剩下什么?
這是赫爾墨斯反復質問自己的:他的權柄是語言、是欺騙、是商業、是邊界,這些無一不與機巧和慧黠相關,卻沒有辦法支撐他在硬碰硬的戰斗中獲得絕對的勝算。
他是一個談判者、一個調解者、一個游走在各種邊界上的使者,但是當對方無視了秩序與規則,掀翻桌子拒絕談判的時候,他又什么都不是了。
原本赫爾墨斯總是炫耀一般向溫笛展示自己的力量,以此證明選擇這里是沒有錯的,但他發現這種展示或許是一種可恥的虛張聲勢。
盡管溫笛的靈魂無法透過青銅鏡看到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樣,但是她的眼皮上被打下的印記卻無時無刻不在鞭笞赫爾墨斯的心靈:如果他的愛情帶來的只是破壞,帶來的只是她身體的皸裂與靈魂上的兩道雷霆印記,那么是否應該放棄?
如果他不要固執己見,不要堅持認為這里的生活更適合她,而是早一點送她離開呢?
這個假設這些天里在赫爾墨斯的腦中反復上演,每一次都帶著不同的細節和同樣的結局——溫笛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過她原本該過的生活。
而赫爾墨斯可以則繼續做他的神使,繼續斡旋在眾神之間,繼續用語言和巧智討價還價,為自己爭取利益,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溫笛并不適合這里,因為她的個性確實太過突出;而赫爾墨斯是一個喜歡將自己的情感與心思掩藏在行為后的神,察言觀色是他的本能,他甚至享受這種左右逢源的感覺,但這并不適合直來直去的溫笛。
他不是沒有想過再努力一下將她留下,但是赫爾墨斯終于還是想明白了。
或許這讓他變得奇怪、讓他無法自控的愛情,這卑劣的下流的無恥的該死的情感終究還是戰勝了他,讓他變得更為珍視溫笛,從而不再像是他自己。
在所有高貴的情感中,愛情并非一種高尚到不容褻瀆、不允許有瑕疵的東西,因此它在赫爾墨斯的權衡利弊下被再度放棄。
溫笛只有回到她自己的世界才是好的,正如她自己所行動的那樣,她體驗過這里的世界,并且事實證明這里并不足夠有吸引力。
所有的挽留、所有的借口、所有自以為是的“為她好”,說到底不過是不想放手的自私罷了。
赫爾墨斯承認自己被這可鄙的可恨的可憎的愛情戰勝了,他被這個低賤的愛情戰勝了,他變得高尚了,他變得大公無私了,變得學會為她考慮了。
因此赫爾墨斯說道:“這個選擇只會影響我們接下來幾天的相處模式而已,你總會拿到你的記憶的,相信我,那不會太久……大概你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后會覺得我很討厭?!?
赫爾墨斯提前說出了自己最害怕見到的未來,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削弱它真正到來時的殺傷力。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那么我就選擇不知道好了?!睖氐褞缀鯖]有猶豫就給出了回答。
赫爾墨斯這回是真的覺得驚訝了,他微微睜大眼睛,異色的雙眼難得地流露出一種毫無防備的意外:“為什么?”
“既然結局不會更改,既然我馬上就能得到記憶,那么在這個過程中我希望我們可以相處地更加愉快輕松一點,我會盡量克制我的好奇心的——就當作是我兩個都要就好了,這是可以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