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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些零碎句子和短詩,像夜里螢火,慢慢聚了些人。在這個什么都快、什么都淺的年代,她字里那種靜水下的深,那種碎了又試圖把自己粘起來的韌勁,戳中了很多人。
尤其是那首《在格拉丹東》里那句“我想和你,自由地,好著,像風和風,云和云”,被轉得到處都是。評論里說:“這就是愛情該有的樣子。”“溪亭主的文字總戳我心里最軟那塊。”
林晚舟蜷在宿舍椅子里,一條條翻評論。有點暖,又有點慌——像懷里揣了顆夜明珠,既想讓人看見光,又怕光太亮招來禍。這一切,她都死死瞞著宋歸路。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一個人的朝圣路。
線上她是“溪亭主”,線下她開始劃那條痛苦的線。
宋歸路發消息來,她不再秒回。盯著屏幕上的名字和那幾個字,心砰砰跳,手指抖著,把沖到喉嚨的思念壓下去,再壓下去,回些得體禮貌的話,像對“好朋友”該有的樣子。
「講座順利嗎?注意休息。」——代替了「我想你,快回來。」
「特產收到了,謝謝。」——代替了「聞到這個味道就想起你。」
「嗯,早點睡。」——代替了「沒你晚安我睡不著。」
每個平靜回復后面,都是一場耗盡心力的戰爭。
宋歸路那么敏感的人,怎么會感覺不到。心里像被什么慢慢攥緊,悶悶地疼。
她比林晚舟有底氣——專業給的,社會地位給的,對自己清楚的認知給的。她懂林晚舟在怕什么,甚至心疼那份怯。那是受過傷的人,碰到巨大幸福時本能的躲。
可她也憋著火。她想要份堂堂正正的喜歡,這有什么錯?
但她也在忍。怕自己逼太緊,把那只剛探出殼、羽毛還濕著的小鳥嚇回去,嚇到又縮起來,甚至傷著自己。
于是她也慢下來。把那些快涌出來的愛和想念,壓成更耐心的等和引。但想靠近她的念頭,從來沒變過。
她很忙。一個關于抑郁癥的課題到關鍵期,還得飛來飛去講座開會。忙起來,多少能緩緩心里那份沒著落的焦和想。
她不再老說想你,換了個方式。每到一個地方,就給林晚舟寄點小東西——一枚書簽,一盒點心,一包茶。不貴,但有心意。像是在說:看,我來了這里,看到這個,想到你。
更多時候,她給林晚舟講自己講座的內容,那些案例,那些思考。她在用她的方式,一磚一瓦地,搭一座橋。
但最恒久最沉默也最溫柔的,是月亮。
不管在北京、廣州,還是哪個江南小鎮,只要天黑下來,事情忙完,宋歸路的微信里總會準時出現一張她拍的夜空,配一句簡短的話,像封不用回的信:
「京城的月,隔著霧,有點朦朧,但光很執拗。」
「穗城的月,又大又低,黃澄澄地掛在榕樹枝頭,像枚老琥珀。」
「這小城下雨,沒月亮。但云縫里漏出幾顆星,很亮。」
她在用這種古老的方式說:晚舟,不管我在哪,天黑了,我就會抬頭找光。我們看的是同一片天。我在這里,一直在。你不用回,知道就好。
林晚舟守著那條“好朋友”的線,每次回都字斟句酌。只有看到這些月亮星星的照片時,心里最軟那塊會被戳一下,壘起的墻會裂條縫。
她會忍不住多打幾個字:
「看到了,今晚月亮也圓,像山頂那晚。」或者:「你那邊風大,加件衣服。別太累,顧好自己。」
她把翻江倒海的愛和牽掛,硬壓成這寥寥幾句,像在刀尖上走,一步一疼。
宋歸路把她的克制和掙扎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她變得更小心,連分享思考都斟酌語氣,怕給她壓力。可思念和想靠近的渴望,不會因為忍著就變少,反而一天天積得更沉。
終于,有回去蓉城講座,情緒積到了頂點。
講座很成功,當地招待熱情,桌上推杯換盞,熱鬧得很。可宋歸路只覺得累,覺得……空。那種被玻璃罩子隔在熱鬧外的感覺,從沒這么強烈過。
她看著滿桌精致的菜,聽著耳邊奉承的話,腦子里卻全是海城那間清冷的公寓,山頂的月光,林晚舟那雙盛著星光和淚水的眼睛。
她想她。想到骨頭縫里都發酸。
飯局散了,她推了后面的安排,一個人回酒店。套房大得讓人心慌。站在落地窗前看樓下蓉城流淌的霓虹,第一次覺得這么悶,這么沒力氣。
學術難題她能解,人際復雜她能繞,可對林晚舟這份懸在半空、進不得退不得的感情,讓她前所未有地挫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