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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很難受是嗎?把那種難受寫出來,就像把心里的石頭搬出來…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孩子們偶爾小聲的討論。陽光從塑料薄膜的縫隙里透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像細碎的金粉。
李從禮悄悄站在教室后門,看著這一幕。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林晚舟彎著腰,耐心地跟每一個孩子說話;看著那些平日里調皮搗蛋的孩子,此刻正皺著眉頭,咬著筆桿,認真地寫著什么;看著阿吉寫完一句,興奮地舉起本子給林晚舟看,得到肯定后,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這個新來的林老師,和他見過的所有老師都不一樣。她不像那些來支教幾天就走的志愿者,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也不像那些只想混個資歷的年輕人,敷衍了事。她是真的在教,在傾聽,在把一些比知識更重要的東西,種進這些山里孩子的心里。
李從禮的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動,還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細微的悸動。
下課鈴是李從禮用一根鐵棍敲擊掛在屋檐下的舊犁鏵發出的,“當當”的聲音在山谷里傳得很遠。
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歡呼著沖出教室。但很快,他們又自覺地排好隊,走向院子另一頭的“食堂”——其實就是一個簡易的棚子,下面擺著幾張長桌和長凳。
午餐很簡單。一大鍋白米飯,一盆清炒白菜,一盆土豆燉豆角,還有一鍋飄著零星油花的菜湯。菜是村里家長輪流送的,米是陳校長從鎮上背回來的。
孩子們端著飯碗,蹲在院子里,或坐在臺階上,吃得津津有味。阿吉端著自己的碗,跑到林晚舟身邊,把碗里的一個煮雞蛋遞給她:“林老師,給你吃。我阿媽說,雞蛋有營養。”
林晚舟看著那個被小心剝了一半殼、還溫熱的雞蛋,心里涌起一陣暖流:“阿吉自己吃,老師有。”
“不,給你。”阿吉固執地舉著,“你教我們寫詩,我要謝謝你。”
林晚舟接過雞蛋,小心地掰開,分了一半給阿吉:“那我們一人一半。”
阿吉開心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
李從禮端著飯碗走過來,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林老師,你還習慣嗎?”
“習慣。”林晚舟點頭,“孩子們很可愛。”
“是啊。”李從禮看著院子里那些小小的身影,眼神溫柔,“剛來的時候,我也很不習慣。這里太苦了,冬天冷得刺骨,夏天蚊蟲多得嚇人。想過走,但每次看到這些孩子……就舍不得了。”
他頓了頓,輕聲說:“你知道嗎?這里很多孩子,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一年甚至幾年才回來一次。他們跟著爺爺奶奶,或者干脆自己照顧自己。學校對他們來說,不只是學知識的地方,更是……家。”
林晚舟沉默地聽著。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父母帶著弟弟東奔西跑,她也常常一個人在家。那種孤獨和渴望被關注的感覺,她太懂了。
“所以,”李從禮轉頭看她,目光誠懇,“謝謝你,林老師。你來了,他們很高興。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老師。”
林晚舟低下頭,看著碗里清湯寡水的飯菜,喉嚨有些發哽。
好老師?
她配得上這個稱呼嗎?一個被學校開除、被網絡唾罵、被父母斷絕關系、最后只能躲到山里來的人?
“李老師,”她輕聲問,“你……不問我為什么來這里嗎?”
李從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也沒關系。在這里,你就是林老師,孩子們的林老師。這就夠了。”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林晚舟心里某扇緊閉的門。
在這里,沒有過去的審判,沒有未來的恐懼。只有當下,只有這些孩子,只有這座山,這片云,這間簡陋的教室。
或許,這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一個可以暫時忘記傷痛,可以重新呼吸,可以一點點把自己拼湊起來的地方。
下午是四年級的音樂課。
林晚舟沒有教材,也沒有樂器。她只有自己的聲音,和一顆想給孩子們帶來一點快樂的心。
她教他們唱《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她的聲音清亮溫柔,在山間空闊的教室里回蕩。孩子們跟著她,用稚嫩的、跑調的嗓音,一句一句地學。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唱著唱著,林晚舟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想起和宋歸路的分別,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想起那句“今宵別夢寒”。
但她沒有停下。她繼續唱,孩子們也跟著唱。歌聲飄出教室,飄向山谷,飄向更遠的天空。
李從禮在教室外聽著,眼眶也濕潤了。他想起自己離家時的那個清晨,母親站在村口,一直看著他走遠。想起這些年,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孩子,看著他們去鎮上,去縣城,去更遠的地方。每一次送別,都是一次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