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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塵辭舊結彩迎新,六宮主殿但凡住了人的殿宇皆是一片年節喜氣之色,但與之相反的西巷不然。
西巷位于整個皇宮最西邊的偏僻之地,西巷再往里便是宮中人人嫌晦氣的冷宮了。
因為偏僻,鮮有人至,這里常年如一日的破敗冷寂。大雪多日的封沉,使得這處更加荒涼蕭瑟,仿佛已被整個宮廷遺忘。
宮墻破舊斑駁,僻靜狹窄的巷道上,積雪鋪蓋直至巷道盡頭。
一個身形清瘦的太監在雪地里一腳深一腳淺慢慢地往前挪走著。
這小太監瞧著也不過是十三四歲的模樣,被凍得有些青白僵硬的臉尚顯孩子稚氣,他身量瘦小,一身宮制的太監冬襖穿在他身上稍顯空蕩,鴉青色的襖面陳舊泛白邊角打了不少補丁。
這會兒他的臉色實在稱不上好看,抬腳重重踩入雪地里,蓬松的積雪被踩實,鞋底與鞋底擠壓摩擦發出清晰的嘎吱聲帶出了他此時的憤懣。
“……一幫子黑心肝兒的!太欺負人了,吃得滿腦肥腸豬油花兒,當心穿腸爛肺……”
小孩兒弓著背縮著脖攏緊了自己的袖口,在帶著濃重的怨意在雪地里扒一腳踩一腳,嘴里恨恨。
他一直朝著這條寂靜簡陋的小巷的前方走著,直至走到盡頭碰到一堵同樣破敗的墻,之后左拐,身影隨之消失。
西巷原本其實不叫西巷,也不知叫什么,那狹長破舊的一條宮道是冷宮的通往外界的唯一出處,這里的宮墻都比別處壘高幾尺,使得這條巷道常年照不到什么陽光,森冷幽深,一眼望不到頭。
它本歸屬于西六宮,但偏僻到和冷宮的只隔了一道破敗的高墻,因為冷宮里橫死過不少廢妃,這里便也似是常年沾染著冷宮的腌臜晦氣,有傳言這里前朝時鬧過鬼。
若非不得已,自是無人愿意踏足這里,亦不愿過多提及,長此以往,宮中便漸漸默認將西邊這塊除冷宮外的荒涼地泛稱——“西巷”。
那小太監穿過狹長的巷道,七彎八繞又拐了幾個角,終于在一個院墻門口停了下來。
這小小的一個院子,簡陋陳舊,殿大門上放的匾額也已年久褪色蟲蛀,也早已看不清這小院兒原本叫什么名。
院子門口和四周的積雪被掃得干干凈凈,門口的角落里還擱了一把掃帚,明顯是有人居住的。
大門虛掩留著一條縫,小太監走上前熟練地輕輕推開,抬步跨過門檻。
陳舊脫漆的大門發出“昂吱”一聲異響。
聽見這響動,院墻邊上那離大門最近的那處角房的門被人悄無聲息地打開了,從里面探出一個老太監的頭來。
老太監面皮松弛如枯枝,渾濁中帶了絲精光的的眼珠一轉,視線便落在小太監打了補丁的袖筒處。
小太監正好給大門落完了栓,轉回身來習慣性地用探視的目光朝角房的方向看一眼,一下便與老太監若有所思的目光撞上了。
小孩兒到底年紀小些,不經事兒,見狀頓時如臨大敵,壓抑了一路的火氣這會兒也再控制不住,一下就翻了臉,他趕緊警惕地捏死了自己的袖口,遠遠地沖著老太監狠狠啐了一口,罵道:“呸!狗仗人勢的老貨!看看看,當心看瞎了恁的狗眼珠子!”
老太監聽著也只是淡淡地掀一掀眼皮覷了小太監一眼,扯扯嘴角,一張枯瘦的臉看不出是笑還是怒。
這時,院前正屋的門簾被撩起,有人聽到吵鬧的動靜后從里屋走了出來。
“呀,春山你回來了啊!公主等了許久了,才回來……走!”
來人是個年輕姑娘,也不過十六七的樣子,臉頰雖是瘦削,但許是因為骨架大的關系,臃腫的舊襖子裹在身上,整個人身形顯得很是高大,比小太監春山高出了整整一個頭,她力氣甚大,拽著小太監的手,不由分說地拖著他往屋里走,生怕這小子真鬧起來了。
春山被拉著生生拖走,待進了屋厚重的門簾放下,甩開手腕的鉗制,不甘的嘟囔道:“杏芽姐你拉我作甚,怎的就不與我同那老貨好好掰扯掰扯,你們是沒瞧見,自打我一進門,那老東西聽見了動靜一出來,就不錯眼盯著我的袖筒,打的什么主意呢?我呸!”
屋子里的暖炕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年約三十來許的婦人,頭上松散地墜著一個髻,用一支木簪斜插著,容色秀麗氣質嫻雅,正拿著繡棚穿針引線;
另一個是個瞧著不過不過十八九的少女,容貌秀氣,眉清目明,她清淡素面但膚色卻過于冷白了幾分,便是唇上也沒甚朱色,故而看瞧著氣色稍顯不佳。她身上披了件半舊褪色的毯子,只這寬大厚重的毛毯之下,也不難看出這姑娘的纖瘦單薄。
她沒有同旁邊那婦人一般梳髻,長發披于腦后,只簡單地用一根發帶束起馬尾,整個人窩在暖炕上,正埋首在案桌上握著一根削成尖頭疑似做筆的木枝在紙上寫寫畫畫,一只炭盆在她靠近她的腳邊。
那被叫做杏芽的宮女手腳麻利,拂手替春山撣去肩上和頭發上的雪粒子,“公主聽到了你與他爭吵的聲響,叫我把你喊進來,你與他鬧啥子脾氣?怎么樣,拿回來了多少?”
杏芽一雙充滿熱切期待的眸子緊緊盯著春山。
這一問,讓春山憤慨的情緒一下便低落了下去,他抿了抿唇低垂下來腦袋,羞愧又沮喪著低聲道:“沒……沒有,就只有這些……”
說著他從剛才緊緊護了一路的袖筒里掏出一個褪了色的荷包,打開收口繩,從里面倒出來了零零散散的一把銅板攤在掌中給在場三人看,“姓劉的自從升任掌事之后胃口是越來越大了,面兒都沒見著,便他手底下的一個嘍啰囫圇打發了我去,說什么劉掌事升了位,西巷這晦氣之地該孝敬錢也該漲了,這二錢銅板還是看著是五公主的面子才給留的,若我再與他們鬧,那便是這點銅鈿也沒了……一百五十兩的過年銀,到我們手里就只這二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