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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微笑道:“你說得正是?!?
皇帝說話時,望著那成雙結對的鳥兒,眉眼間甚是溫柔。雙三念一時看呆了。
而后皇帝的笑容里慢慢泛起一絲苦澀,低頭自嘲地笑笑:“明明分開更自在,卻偏要擠在一處。”說著蹴了一腳岸邊白石,轉身離去。
雙三念在皇帝身后默默跟著,皇帝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不知不覺,再抬頭時,他腳步竟已經踱至月影殿。
值守宦官們在門檻上對坐,打著瞌睡。
此地已經太久沒人到訪,宮人們松懈至此。
雙三念待要揚聲通報陛下駕臨,皇帝抬手止住了他。
他仔仔細細掃視這里。一磚一石,一榫一卯,一草一木。
所有景物,既熟悉,又陌生。
他心底涌起的情潮,也是一樣,既熟悉,又陌生。
他心里生出一點點怯。
太后去世后,三年心喪,他沒有臨幸后宮妃嬪,也沒有踏足這里。不是他不想來,而是他不敢。
物是人非。他變了。他不知道月華有沒有變。
月華大抵是也要變的。他不知道她到底變成了什么模樣。
太后駕崩時,月華離宮便已八年。
八年里,這月影殿的殿門,起初是封鎖著他等待某日重新啟封的愛戀,后來是保管他年少時植根于心的執念,再往后,變成是束縛他的心魔。
現在,又三年過去了,月華已經離宮十一年。
十一年,漫長的十一年,漫長到她出宮那年誕生的皇長子拓拔恂已經長到他肩膀高。
他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有多么渴望她。十一年,他對她的渴望絲毫不曾消減,與日俱增。不只是心,也是身體。他的靈與肉都渴望著她,像一頭饑渴了十一年的猛獸。他恨不得將她吞進腹里,同時也被她吃掉,他和她要變作一個,要血脈交融唇齒相依耳鬢廝磨臂膀相擁,要永不分離。如此才好。
可他已經不習慣擁有如此強烈的欲望了。
十一年,他學會了克制,隱忍,理性,規整。這些東西烙進了他骨子里。他喜歡一切都可控。前朝后宮,都要按照一條正確的路向前走。他知道只要沿著圣王之道,便能成為治世明君,便能令天下大同。
眼前這道殿門,是一道阻遏洪水的堤壩。堤壩決口之日,將是過去十一年里他所有習慣被打破之時。
月華和旁人不同。月華能觸動他的心。月華有能力讓他變成一個新的人。
月華曾像一把火,將他點燃,令他內心的情/欲熊熊燃燒,不可遏制。
現在他還敢要那么濃烈的愛嗎。他不知道。
他想要??墒撬行┡铝?。他現在擁有了太多,他有了太多在乎的東西。月華只是其中之一。他掂不清月華在他心里究竟占多少分量。
他只知道,月華出宮時,他難過得要死。
他只知道,月華不在的十一年,他沒有死,他好好地活著,不但活著,還做了好皇帝,還做了好兒孫、好丈夫、好父親,誕育許多子女。
他只知道,這十一年,他好好地活著,然而看似完整,卻沒有一日不殘缺。
皇帝在殿前站得太久,趕上宦官劇鵬來交接換班,認出皇帝,連忙上前踢了那兩個守在殿門的小宦官一人一腳。兩名宦官迷迷蒙蒙半睡半醒間挨了一腳,打了個激靈驚醒,看衣裳服制認出是皇帝,嚇得從門檻上跌下來,連忙跪下磕頭請罪。
皇帝溫和道:“無妨。”
劇鵬道:“陛下駕臨,可要進殿看看?這些年奴婢們謹遵圣命,殿內一切如故。”
皇帝聞言,片刻沉默,說道:“有勞你這些年照看?!辟p賜他加級雙俸。
劇鵬道:“奴婢不敢當?!惫蛳轮x了恩,又示意兩名小宦官打開殿門迎陛下入內。
殿門開啟,撲面而來一陣淡淡牡丹香氣。
他問過她為什么喜歡牡丹花。她說可能是因為小時候宮里賞賜牡丹,總是姐妹們挑剩了才給她,所以從小覺得牡丹花是世上最貴重稀罕的花。
自此他便將好看的牡丹都賞她。她的屋子里,只要她想,便到處都是牡丹。
她沐浴時也愛用牡丹花瓣,因此肌膚常帶牡丹香韻。
皇帝忽然想到,自從月華出宮,他便沒有賞賜到這里,看守殿閣的下人們也不可能自掏腰包購置牡丹。如今撲面的香氣,大抵仍是月華在時的舊年遺澤。
劇鵬帶小宦官們入內掌燈。
殿內陳設果如劇鵬所言,與馮貴人在時別無二致。
一桌一案、一床一榻,皆保留著她曾在此的痕跡。
皇帝的心被一縷縷柔情牽動著,循著氣味踱入內室。他坐在榻上,輕撫錦被,仿佛撫摸著她絲綢般柔滑的肌膚。
他慢慢躺下,感受著床褥的紋理與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