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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遠記得那個雪夜,那個他快要被打死、快要凍死、快要病死的黑暗雪夜,她短刀橫頸,逼守衛(wèi)為她開門,用體溫為他取暖。
而如今,或許是因為生病的緣故,他身處一片光明溫暖之中,卻如墜冰窟,如墮深淵,如陷地獄。
中常侍雙蒙、小黃門蘇興壽、御醫(yī)高澈,另有皇后的貼身宮女浣花、月影殿侍衛(wèi)宋巖、太常寺巫覡陳昆,六人立在階下。
皇后自陛下離宮后,便豢養(yǎng)男寵高澈等數(shù)人恣意取樂,六名人證皆供認不諱。
浣花、宋巖、陳昆供稱皇后與其母常氏頻繁請巫女在宮中做法,名為誦圣祈福,實則詛咒皇帝。
皇帝面不改色聽罷,待要左右將六人帶下去關押。高澈說他還有事要稟。
他說皇后在皇舅寺時便與他私通。
他說皇后回宮之后仍與他時時暗通款曲,趁著摸脈時撫摩彼此的手,皇后在桌案下將纖纖玉足踩在他腿間。
他說遷都時皇后隨他私奔,他們浪跡天涯,行過青廬婚禮,在民間仿佛夫妻般相守。
他說皇后二度回宮之后,便存心借床笫之事要皇帝的命,所有的嫉妒癡纏都是假。
他說就算皇帝將他閹割成殘廢,皇后也要她——甚至,皇后比從前更樂于享受他的侍奉。
他向他形容皇后動情時身體的美麗,尤其描繪了她親吻的溫柔……
其余五人不想死,都當高澈瘋了,有的跪下磕頭磕得血肉模糊,有的瘋狂拉扯辱罵高澈讓他閉嘴,高澈還是笑著,一字字說著。
而元宏坐在那里,心口一下一下被重錘敲擊,漸漸變得麻木。
他感到四周一切都不真實,神思恍惚,高澈的聲音時近時遠,高澈的影像時大時小。
他懷疑自己靈魂出竅,他懷疑自己已經(jīng)死了,他懷疑一切都是夢境,但他不知道夢境是從哪里開始:是今夜的含溫室?是十四歲那年的觀月樓?是平城雪夜他的寢殿?還是……
他嘴角漸漸溢出了血,但他毫無覺察。
直到在左右侍奉的宦官驚呼“陛下”又通傳太醫(yī),他才有些回過神來。
他看著得意微笑著的高澈,卻漸漸從高澈臉上看到了月華的臉。
他一時間分不清眼前這個來索他性命的究竟是高澈還是月華。
作者有話說:
2025.06.29 修改部分字句。
第64章 含溫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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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仍是馮氏。
彭城王元勰得知殿內發(fā)生何事,提劍欲誅高澈,被元宏制止:“此系我家事。”
元勰痛心疾首,以劍杵地:“皇兄,他姓高的一個閹人,算什么東西,能被歸進你的 ‘家事’!”
“且留他一命,”皇帝虛弱道:“朕還有事要問皇后。”說罷,他氣喘吁吁,閉眸休息。
元勰向高澈怒目而視,睚眥欲裂:“你且等著,我必誅爾!”
高澈笑得絲毫不以為意:“當年妙蓮居士困于皇舅寺,寺中僧人待她不好,圣駕來臨后,僧人欲封我口,以我與妙蓮居士私通為把柄要挾,當時我便道, ‘我愛美人兒不怕死,禿驢,你也不怕死么?’今日彭城王以刀劍相要挾,我也要問彭城王一句, ‘我愛美人兒不怕死,殿下,你也不怕死么?’我勸你還是不要涉身陛下與皇后的 ‘家事’為好。”
元勰年輕,見他戴罪之身張狂至此,不免氣血上頭,猶欲與他爭辯,皇帝輕聲道:“阿勰。”
元勰見皇帝合著眼睛,面色蒼白無一絲血色,心痛如絞,忙上前抱住他:“臣弟有罪,不該令皇兄動怒。”
元宏道:“去、去告訴皇后,就說我病重,要見她。讓、讓那六個人便站在殿外廊下,但不許他們與皇后說話。”
元勰落淚懇求道:“皇兄,您先緩一緩,再見皇后。臣弟、臣弟實在……恕臣弟不能從命。皇兄,只緩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后,臣弟便去傳召皇后。”
“你……去……若遲了,我怕皇后……鋌而走險……不知做出什么事來……”
他怕她犯下連他也庇護不了的罪。
元勰聞言,又是氣惱,又是心疼皇兄,抬袖將眼淚胡亂一抹,轉身離去。
月影殿。
皇后所居,依慣例該稱“椒房殿”,但皇兄竟然冠以馮氏做貴人時所賜寢殿之名。
元勰仰頭望著御筆親書的三字匾額,心中恨意比身后寒冬風雪更甚。
門口侍衛(wèi)通報“彭城王到”,元勰大步踏入殿中,每一步都恨不得將皇后脊梁骨一節(jié)節(jié)碾碎。
殿內染著濃烈的牡丹香氣,元勰四處打量著周遭富麗堂皇的陳設,只覺得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淫靡氣息。就是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里,馮皇后竟敢背著御駕親征的皇兄,與下賤之人行茍且之事。
皇兄是英明神武的君主,能得他寵愛是莫大的榮幸。究竟是什么樣的婦人,竟敢那樣辜負皇兄,那樣傷害皇兄……
“臣元勰,奉旨宣皇后覲見。”他的聲音冷硬得像能將她胸膛扎穿,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殿中央那抹身影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