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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宏側倚在榻上。他臉色蒼白得可怕。
見到他之前,她向上天祈求,盼著他死。
見到他之后,她竟有一瞬間想讓他好起來。
但這個瞬間的念頭并不恒遠,因為阿宏看她的目光點醒了她。
她從他的神情中,好像照鏡子似地看到了自己:他的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臉,就像她看向他一樣;他目光深處有溫柔而熟悉的愛意,就像她看向他一樣;他目光里也閃爍著怨恨,仿佛自己所有生不如死的苦痛都是她造成的,就像、就像……她在皇舅寺第一次與他重逢的時候她看向他一樣。
彼此虧欠。
他們就這么,彼此虧欠地走到了這里。
月華想走上前,被白整攔住了。皇帝先前囑咐過,讓他護衛安全。
皇帝輕聲道:“賜座東楹罷。”
月華的眼淚吧嗒吧嗒落下,反手一個耳光甩在了白整臉上,去東楹坐下。那里離他的臥榻兩丈多遠。
她坐在那里哭泣,他說:“倒好像我欺負了你似的。”
她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難道不是么。你回來不見我,讓人搜我身,還讓我坐在這里。”
他看她哭得梨花帶雨,心軟得快要塌陷,然而還是強繃著最后一絲恨意,說道:“月華,你與人私通,還行巫蠱之事想讓我死。月華,我們對著月亮發過誓的,你變了心。你想我死。你竟然真的想我死。”說到最后,他聽聲音都仿佛是碎了。
殿門沒有關,元勰在門邊,仿佛感應到了皇兄的心碎,自己胸膛中亦是陣陣酸楚欲裂的悸動。
“這么多年,我痛了,累了,你也痛了,累了,我們一起死,不好么。”淚水已將臉上脂粉沖刷斑駁,她揚起臉給他看她的蒼白:“你看著我,雖然來前抹了胭脂,但像個長命百歲的人么?你新近病了,覺得辛苦,可我自從做你的貴人時便中毒,從此病了十幾年,你知道我的苦是怎樣的?”
他從自己切身的苦痛聯想到她身上去,想到當初她因為他而受了多少年的罪,愧意與疼惜將他淹沒,他偏開臉不敢再看她,吩咐道:“來人,喚門外那六人上殿。”
六人依次入內。
皇帝命他們當著皇后的面,重新招供。
陷害廢后與廢太子、與生母常氏巫蠱詛咒皇帝,月華全都不認。
宮人將巫蠱所用的符咒、布偶、木劍等物放在她面前,她亦咬死不認。
元宏見她如此嘴硬,氣得頭暈目眩。元勰見狀,憂心如焚,幾步沖到御前查看皇帝的情況,又要宣太醫。
元宏道:“無妨……只是氣血一時上涌。你……讓高澈招供。”
元勰道:“諾。”說著走到高澈身旁,一腳踹在他膝后,令他跪倒在地,喝道:“將你與皇后之間情形,再如實招來!”
高澈吃痛,眉頭有一瞬緊皺,但很快舒展,不慌不忙,字字沉穩,坦然含笑道:“罪臣確實愛慕皇后。可惜皇后的心,從來都只在陛下一人身上。任臣怎樣將心掏出來獻上,都是徒勞無功。”
話音落地,四座皆驚。就連月華亦微微訝異地看向他。
她一向覺得,自己與高澈,不過是逢場作戲。
高澈慣會哄人,他是百花叢中穿梭慣了的。他的話,她只聽個開心快活,從不往深處計較。
偶爾也有為他深情模樣所感的時候,但她從來都很快清醒:他不過是貪圖她青春美色。而以她的姿色,本就足以令世間大多數的男子傾倒。
男人于女人有所圖的時候,是什么都肯做的。但這份“有所圖”總是瞬息萬變,決不可當真,若當真,便是輸了。
被高澈這樣的浪蕩兒騙,不值得。
聽得高澈道:“臣與陛下和皇后,早有宿仇。臣父高燁,因侍奉當年馮貴人身孕,貴人中毒流產后被陛下滅口。臣一心報仇,苦無門路,后聽說馮貴人被廢出宮至妙法蓮華寺修行,便以問診為由刻意接近。當時馮家迫于太后淫威,將貴人棄置不顧,貴人本已有疾,寺中飲食起居處處受苛待,于是臣便誘惑貴人,許以衣食醫藥,而貴人以身相報。臣怕貴人懷孕暴露私通之事,在貴人湯藥中長久下了避子藥,以致貴人從此不能生育。”
月華聽到此處,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又看向元宏。元宏亦是滿面震驚。
高澈繼續道:“后來貴人即將回宮,臣以私情相威脅,強迫貴人將臣帶入宮中,又逼貴人與臣繼續暗通款曲。至于弒君,乃臣畢生之念。皇后自忖被臣玷污,不能為陛下所容,故而允諾召巫女進宮。具體如何禱祝詛咒,皆是臣的主意。至于常夫人,”高澈一笑:“她祈愿的是陛下與皇后重歸于好。”
其余五人因已經得罪了皇后,絕不愿看到皇后脫罪,連忙指高澈翻供恰恰是與皇后孽情深重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