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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勰原本與元詳商議,反正現在宮中無人敢向著皇后,他二人不如先拆開箱子看看里面是什么,若是不好的東西,提前毀棄,但元詳無論如何都不肯。
元勰與七弟一起長大,對他過于熟悉,見他今日目光滑得像油,便隱隱懷疑他收受了皇后的好處。但他沒有證據,只能作罷。
沾染著泥土的一只香樟木匣子。元勰與元詳送至含溫室,便退了出去。
皇帝下巴一點,白整便用刀柄將匣子的鎖砸開。
樟木的香味,混合著地下積年的陳腐氣息,霎時氤氳在殿中。
里面是一塊長三寸、闊兩寸、厚約三分的純金鑄成的符牌,兩面的頂端都畫著符,一面鐫刻著兩個人的生辰八字,另一面則是一首詩:“琉璃映桂影,素雪覆階深。惟愿天上月,死生照一人。”末尾又有一行小字,言愿二人同生共死。
皇帝先是認出了自己和月華的生辰八字,隨后讀詩良久,最后看到了那行小字。
于恩愛的夫婦而言,相守一世,同日而死,確是最好的結局。獨活的那個太苦。
她既然早已許愿與他同死,那么就算巫蠱詛咒之事是真,她……她心里也還是有他的。她不是單單想讓他死,她是想與他共同擺脫今世的痛苦,而走進永恒的廝守。至于她豢養男寵尋歡作樂,大概是想要自毀罷。元宏想。
男寵于月華不過是玩物,就好像六宮妃嬪于他不過是開枝散葉用的花樹,裝點門庭,搪塞前朝,籠絡各方勢力。
若這么想,他與她,也算打平……
元宏望向月華。
月華淚盈盈望向他。
元宏的心劇烈動搖。
愛過,也恨過。
恨過,卻還愛著。
他還是想原諒她。
他想難得糊涂。
他想保住他十四歲時就夢想得到的人。
她是做了錯事,剛剛也說了氣話,但只要她還有一絲愛他,他愿意和她重新開始,只因為那個人是她。
為了她,他什么不能做?他愿意付出一切,他愿意和她同生共死,他愿意——
可他是皇帝。
皇位讓他不敢糊涂,江山讓他不能妄為。
他沒辦法不清醒。
他這一世,飲酒從未醉過。
他自知體弱多病命不久矣,而月華絕不可以做太后。
不只是先太后認定月華不能做臨朝稱制的人,他心中亦知曉,以月華的才德她絕不能做太后。馮家真正能做太后的女兒,早已經被他廢黜賜死。
月華只能做皇后,做他的愛人,而不能做太后,做天下的主人。
這是為天下好,也是為她好。圍繞皇權的斗爭,從來是你死我活,一旦懷揣野心涉身其中而沒有能力自保,下場將會極為凄慘。
他絕不可以把月華這樣的太后留給新帝。
他暗暗下了某種決心。
下決心時,他看著金牌上鐫刻的詩,看著她昔日情意,想起她曾動情地抱著他要他許諾“千年萬年”。
他親昵地親吻著她許諾時,何曾想到,那時口中的“千年萬年”的實現,會是以一種慘烈的形式。
他必須毀了月華。
先毀掉她的政治生命,再等他歸于塵土之際,將她一并帶走。
元宏已經不想懲處月華。
但皇帝必須懲處皇后。
否則,他要怎么面對天下人?
皇后私通內侍和巫蠱咒詛之事皆已經在宮中傳遍,甚至京城中許多王公貴族想必也已經隱隱有所耳聞,他若不懲處她,作為天子,作為禮法道德的模范,他如何自辯?如何繼續以禮教治理天下?
他今日若放任了一個眾人眼中欺君、甚至意圖弒君的人全身而退,豈不是縱容臣下謀逆之心?
更何況,他要從根本上斷絕月華成為臨朝太后的可能,就要先徹底毀掉她的聲望——被皇帝以失貞謀逆雙重大罪懲處過的人,將來即便成為太后,亦無法令百官勛貴信服。
皇帝召元勰與元詳入內。
元勰一看皇帝的哀傷神情,便知不對。
果然,皇帝道:“皇后品行失于檢點,你們皆目見耳聞。這都是我約束不嚴、太過放縱的結果。事已至此,不懲處不足以正視聽。可是念及先太后養育之恩,馮家女子中已經有過一位廢后,不能再廢黜皇后。暫且讓皇后回宮反省,若她有心,自己便會尋死。你們不要說我兒女情長、縱容包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