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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宏命他起身,說道:“你平素行事一貫恪守本分,’關心則亂’,我都明白。只是將來太子即位,你萬萬不可再如此行事。你我兄弟,親密無間,太子畢竟與你是叔侄,比不得你我。”
元勰伏在他身側,流淚道:“皇兄萬壽,何出不吉之語。”
元宏微笑著摸一摸他的發髻:“我也盼著能萬壽呢。”
第70章 谷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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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竟仍是馮氏。
無論皇后以何種借口要求面圣,皇帝始終沒有見她。
皇后是聰明人,懂得揣摩圣心,于是漸漸歸于安靜,不再相擾。
皇帝帶病堅持上朝理政,有時派人送信來問候,皇后以書信作答。
像海上燃燒著一塊漂浮的巨木,烈火與深海以這種方式共處。沒有分離,也沒有相融。
不見面,對此時的兩人而言,其實比見面要好。
不見面,不激起愛恨,不再與朝政相關聯,反而白紙黑字間有了難得的平靜的溫情。
他們不提舊事,不說未來,只談現在。
早春楊柳新綠,皇帝折了幾枝好的,命人給皇后送去。聽人說皇后吩咐人將嫩柳葉兒炒著吃,皇帝一笑,覺得新奇,讓御廚也做一份。以柳葉入饌,自然是皇后在民間游歷時從別人那里學來的,但皇帝似乎已經忘了這件事。
聽聞皇帝病中易怒,侍臣稍有不合意處,動輒便要問刑誅斬,皇后以短箋勸他,他肯聽一聽。皇后借此博得了一點好名聲,他也不在意。
雙方都知道這種歲月靜好下面掩蓋著什么,但都默契地沒有戳破。
他們都在等。
三月,南齊為了奪回雍州所失各郡,派太尉陳顯達率軍四萬擊魏,攻占襄陽以北三百里的馬圈城,并奪回南鄉郡。
皇帝被迫抱病又一次御駕親征。
離京時,皇帝并沒有告知皇后,只在近月底時才差人給皇后送來了一串琉璃珠,澄澈如月色。另附著一首詩:
“沙場風云暗,征人別隴頭。鐵衣凝霜色,羅帳掩空愁。與卿結發日,誓同千歲秋。少年不相解,恩愛反成仇。我負琉璃珠,君制金符咒。相逢唯一慟,淚作洛水悠。歡愛如參商,中夜起長嘆。生既難相守,死當共山川。泉下得依偎,何懼幽明亂。愿為連理枝,來世續斷弦。黃泉當有路,攜手覓重緣。北邙雙冢合,萬古共纏綿。風起沙礫鳴,猶聞舊時言。”
此時皇帝已經病重,被迫向北撤軍,行至谷塘原。
皇后接信,明白皇帝是死期將近,雙眼漸漸被淚水模糊。
到最后,她也不明白,他與她,到底是愛,是恨,是愛多過恨,還是恨多過愛。
他在詩里愛她,與她相約來世。
他在詩里告訴她,他想讓她隨他一起死。
就像他們曾說好的那樣,抱在一起下葬,千年萬年。
而她呢?知道他快死了,她一時間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她自從第二次回宮用了那么多的手段搞垮他的身子,就是在等待今天。
她熬過了他,她終于有機會做太后。就算他想殺她殉葬,也未必能做到了。
他終于死了。
她的阿宏死了。
結束了。與她糾纏了半生的、與他有關的一切,就要結束了。
她曾經那么恨他,恨得想讓他死,現在他真的要死了,她卻沒有絲毫的快樂。
她只覺得心頭被剜走了一塊肉。空了。
她感受到強烈的缺失。仿佛丟掉了什么東西,她想找回來,卻又知道再也找不回來。
當她摸摸索索,摸清楚自己心口缺了一個巨大的洞,劇烈的痛楚襲擊了她,隨后是失去知覺。
死亡令愛與恨愈加濃烈,她的心在反復煎熬中不住地流血。
然后全部的愛與恨,都隨著他的死亡而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