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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把家鄉忘掉。他拿著選秀賺得的第一筆錢,去了醫院,向醫生描述了阿媽的癥狀,得到的診斷是,阿媽壞掉的眼睛,大概率是源于一種腦內的“腫瘤”。
那并非是靠吃藥就可以好的病,需要做一種風險極大將大腦剖開的手術,也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他告訴自己,必須要賺到更多的錢。
星途并非一帆風順,他也曾跌入過一次次幾乎無法重新站起的低谷。所幸,他遇到了許多愛他的人——全力支持他的團隊與始終不離不棄的粉絲,支撐著他向上攀爬,才得以咬牙走到現在。
后來,他與一位作詞人相愛結婚,擁有了靈魂伴侶,也剛剛有了孩子。愛情、夢想與事業上的成功,讓他的人生前所未有地幸福與充實,這是他在故鄉永遠無法體會到的生活。
當他終于擁有了足夠的金錢與名譽,放慢腳步回望來時路時,才驚覺自己似乎早已把那個小小的島嶼遺忘在腦后。
當他終于擁有可以回到“家”的能力時,自己已在島外建立了一個更大的小家,也有了更多生命中難以割舍的牽絆。
“我難以抉擇,我不敢回島,因為我不敢想回去之后,要怎樣開口和他們說我還要回來?”
顏大勇干澀開口,聲音近乎哽咽:“而且后來我想,就算回去了,以長老們那般保守警惕的性格,也絕不可能讓阿媽出島接受治療,手術歸根結底還是做不了,所以我——”
顏鈴驀地笑了出來,肩膀顫動,他最后搖了搖頭,譏誚道:“顏大勇,你真的很會給自己找借口。”
顏大勇直愣愣地望著他的臉。
“前一陣子,阿姐來了信,說阿嬸在服了這家醫藥公司給的藥后,已經恢復了一部分的視力。”
顏鈴說:“她得的病,并不是你所診斷猜測的‘腫瘤’。如果當年你早點回了家,帶她出島診治,或許她早就痊愈了。”
“真正想回家的人,不管路多難走,哪怕沒有路,都會想盡辦法地踩出條路回去。”
他說:“你早就用行動做出了選擇,只是不愿意承認,自己是個自私忘本的人罷了。”
顏大勇的雙腿一抖,踉蹌著后退了一步。
“……可是阿鈴,在這邊的這段時間,你就一點牽掛都沒有嗎?”
他緊咬牙關,漲紅著臉,淚眼婆娑地試圖去拉他的袖口:“你在這邊生活了這么久,這樣好的生活,你真的能毫不猶豫地回去嗎?你就沒有割舍不了的人和事嗎?你難道不想——”
這一次,他的指尖還未來得及碰到顏鈴的袖口,整個人便被毫不客氣地向后拽開,踉蹌著倒退了兩步。
“江先生。”男人淡淡道,“這里是融燼,請注意您的分寸。”
顏大勇眉頭皺起:“你——”
上次在拍攝現場,他便見過這個沉默佇立在阿鈴身后的男人,身姿高挑,眉目冷峻,似乎有意收斂著自身的存在感,讓人難以辨明其真實身份。
保鏢?助理……似乎哪種身份安在他身上都很合適,但仔細琢磨之后,又會覺得哪一種都不大恰當。
顏大勇在名利場混跡了幾年,自詡擅長辨識他人身份和背景。眼前的男人,即便衣著足夠簡約低調,僅是此刻睨視時的輕輕一瞥,氣場便讓他感到絕不簡單:“你究竟是……什么人?”
顏鈴并未注意到這邊短暫的交鋒,他拉開車門,轉身上了車。
將發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他閉上眼,深深呼吸,手指攥緊袖口,用力到指尖發白,狂跳的心臟才緩緩平復下來。
“你就沒有割舍不了的人和事嗎?”——顏大勇的質問仍在耳邊回蕩。
當然有的,怎么會沒有呢?
總能放出水的浴缸,將濕發快速吹干的吹風機,那塞滿新奇食物的超市,還有能看到萬千世界的電視……這些便利與科技,與他的貧瘠卻溫暖的家鄉完全不是一個世界。
他無法原諒顏大勇的選擇,可在某種程度上,卻也能共情他不愿回到家鄉的原因。
顏鈴在來到島外的第一天起,便不斷提醒自己不能沉迷于這一切,目的便是為了最后抽身離去時,不至于像顏大勇那樣,被眼前繁華世界困住,徹底忘了來時的路。
如今渦斑病的解藥已被尋得,顏鈴知道,自己就快回家了。對于這些身外之物,他早已做好分別的準備了。
而他唯一不敢深思,無法去計劃,始終拖延著去做出打算的……只有那個人。
周觀熄拉開車門的瞬間,顏鈴的肩膀動了一下。他沒有回過頭,將額頭更深地抵在玻璃窗,試圖繼續物理冷卻著自己紛亂的思緒。
引擎啟動,顏鈴的身體順著慣性不由自主的向前傾去,就在額頭即將重重砸上車窗的下一秒,一只手掌及時墊在他的額前,緩沖了撞擊,并順勢輕柔地將他的臉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