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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即刻吩咐在內的宮娥道:“快給小主子們上杏仁茶,春風亦透骨,別著了涼。”
眾宮娥應是,款款而退。
屋子里一時只剩下他們這幾人,寶珠對幾人道:“奴先去瞧瞧娘娘如何。”
話音方落,內室響起一陣斷斷續續輕微的咳嗽聲。
緊接著幾人聽里面傳出一縷聲音:“是我的皇孫兒啊?”
那聲音彷佛歷經了歲月風霜,沉重無力。
秦惟熙眼睫輕顫。
阿兄與三哥都對她說起過趙祖母近年來越發地癡了。
十年間,她恨皇家無情,那樣忠厚地父親自裁與宮廷,那樣柔和地母親棄她而去逝在登聞鼓下,還有她的兄長長矛入背,跪在雪地里死不瞑目。
可十年間寄往京城的書信,就像阿兄對她所述的那般,“吾心安處即是家鄉。”
她也無一不在信件結尾落筆:“祖母安?”
直到真的在十年后的這一日登上霞光頂,見到曾那樣好的祖母,她卻心下開始不安。
她站在幾人之中垂著眸,但兩耳無時無刻不在聽著內室的響動。余光卻瞥見有一道視線在暗暗觀察著自己。
秦惟熙抬眸去看。
就如那日在澄心庵二人的視線相觸。但褚夜寧的眼中此刻多了些許地探究。
她一怔。
“怎么?小八妹?你有事?還是有話想與我說?”他輕挑了下眉,淡淡笑了笑,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秦惟熙看向他那雙即是看驟風都深情的星河桃花眼。
“是你在盯著我。”輕飄飄地一句,很是冷然。
褚夜寧微微一怔。
姜元珺先一步推門進了去,t道了聲:“皇祖母安?”
羅聆與陶青筠也隨之進了內室,一同道:“祖母安?”
皇太后呵呵地笑,輕聲道:“都好都好。”
寶珠與姜元馥一同扶起她,讓她倚在小榻的軟枕上。皇太后只著了一件素色寢衣。將至五月的天,額上卻圍上了一海獺皮做的臥兔兒,手里握住一銅絲火爐。
而今身形消瘦、兩鬢斑白、面上也布滿了皺紋,一雙眼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昔年,這個現今滿是白發的老婦人還是雍容華貴的一國之母,她曾對幾個年幼的孩子們說:“我本姓趙,父母取名趙氏芙城,我出生那日芙蓉正盛開,花開遍野。”
可這些年,她總是在夢中與老友相遇,老友們不曾看她,只冷冷地背對著她,恨道:“趙芙城,我們不想見你。”
也曾入得好夢,與老友們品茶吃飯,夫君給她夾雞腿吃,一片歡聲笑語。
寶珠說這是她的心結,老友們從不曾怪罪她。
褚夜寧從幾人身后走出一撩衣袍跪地,行了一跪拜禮,聲音沉穩有力,道:“夜寧給祖母請安。”
十年而歸的孤寂少年。若去別處,現如今他們竟無一人敢保證,但霞光頂他一定會來。
皇太后一愣,隨后一雙眼滿室的尋找聲音的來源。
眼神空洞。
秦惟熙整個人僵在原地,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隨即幾步上前輕聲道:“祖母。”
一滴一滴的淚珠兒也驟然從眼眶奪出。淚如絕堤,模糊了雙眼。
皇太后再是一愣。須臾,她慈愛地笑,抬起手想為面前的姑娘拭淚,只空洞的眼不知去哪兒能尋得到她的淚面。
她道:“我老了,這幾年越發地看不清了。”
可她知道,她是生生地哭瞎的。
“我老了,有些時日甚至已經記不得你們這幾個孩子了。仲亭亦快淡忘了,近日來總是夢到仲亭,夢見他穿著初見時的一身白衫與我站在玉蘭花樹下。”
“他說,芙城你快來,我給你鹵雞腿吃。”
仲亭是先帝的字,他就像尋常人家的祖母一樣在訴著尋常的事,膝下有一群孩子們在默默地聽。
她緩緩地訴說著,卻絲毫不提及今日昏厥的緣由。幾人也心照不宣的緘口不提。
姜元馥哽咽道:“您是想皇祖父啦!”
秦惟熙握住她的手,反復地去摸那雙蒼老的手及手背上的青筋與皺紋。
皇太后為她擦拭掉眼角的淚珠,然后輕輕地撫摸她的面。
皇太后再是一陣咳起。
“可是不舒服?孫女再給祖母拿來一個軟枕墊著。”姜元馥邊去拔步床里去拿軟枕邊說道。
卻聽“咣當”一聲,軟枕下一圓潤之物隨之掉出,跌落在地,碎為幾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