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病房里傳來孩子媽媽的哭聲,起初是壓抑的斷斷續續,后來漸漸聲音大了。莫羨撩起長發往病房里看,那個媽媽坐在病床上抹淚,手里抓著孩子的一件衣服。
她心里五味陳雜。
生氣是一定會有的。關憶北常跟她吐槽一些病人的家屬,不論醫囑怎樣,總覺得自己能人定勝天,固執愚昧的可笑。外科手術前不能進食進水是醫療業的鐵律,為的是防止手術中食物倒流嗆入氣管,或者食物殘渣污染創口引起感染。可總有一些人心懷僥幸地以為只喝一小口水沒事,或者覺得不進食即可,喝一點牛奶沒關系的。
只要醫生知道患者進食,輕則手術推遲,重則手術取消。有些危重患者就因為不能及時手術而身亡。
真不知道忍一時的饑渴,跟失去生命,哪一個對他們而言更加嚴重。
韓略走進病房,站到孩子媽媽眼前。孩子媽媽發覺有人靠近,也不抬頭,只是抓著孩子的衣服,邊哭邊絮絮地說:“他從昨天晚上就沒吃沒喝,嘴唇干得不行,嗓子都啞了。旁邊人吃西瓜,他說渴,我不忍心,跟人家要了一塊,讓他吃幾口。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要了一小塊,就一小塊,不讓他多吃,只讓孩子潤潤嗓子……”
說完她又開始嗚嗚地哭,韓略有點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的話,他回頭看莫羨。
莫羨靠在病房門邊,別過眼。
她不想進去,怕進去了會忍不住教訓這位母親。她知道那孩子出事兒這位媽媽比誰都難受,可那并不能抵消她的罪孽。
主動脈瘤,危險性僅次于主動脈夾層。跟主動脈夾層一樣,一旦血管壁破了,幾分鐘就可以讓一個人斃命,想要救回來,只能靠老天爺了。
那孩子在說痛之前咳嗽了幾聲。本科的時候她在課本上學過類似的病歷,病人咳嗽導致胸腔內氣壓升高,從而擠壓動脈瘤支使之破裂,高壓下的動脈血噴涌而出進入胸腔……
如果真如關憶北所言是主動脈瘤破了,那么奪命的就是那塊微不足道的西瓜。
一個媽媽,因為不舍得孩子饑渴,最后卻害得孩子送了命。
愚蠢至極!
莫羨很想進去痛斥她一頓,可理智限制了她,她選擇躲開。
莫羨轉身慢慢朝手術室走去,她不知道韓略是否會跟上,其實她也并不在乎他是否會跟上。
她擔心的是那個孩子,還有關憶北。
一名合格的醫生,必須練就一副冷酷的心腸。醫院不是教堂,容不下人有太豐富的感情??申P憶北做不到,他是個有血性的性情中人,他容易代入。一個他在意的病人救不回來,他心里的痛苦比她膝蓋上這點疼大出若干倍。
莫羨走到了手術室外頭,小張一聲滿頭大汗地從里面沖出了,沒顧得上理會她,徑直跑過去。又有護士推著儀器跑過來,大聲對她喊:“讓讓?。 ?
莫羨急忙閃身貼到墻上。
片刻后小張醫生抱著一堆血袋跑回來,這下倒是看到了莫羨,匆匆叫了聲:“嫂子!”
莫羨急忙問:“情況怎么樣?”
“失血過多,還在搶救!”小張醫生說完就閃身進了手術室。
看來被關憶北言中了……希望那孩子能因為搶救及時而救回來。
莫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
韓略扶著那個媽媽也過來了,莫羨看到失魂落魄的女人一眼,咬了咬嘴唇,說:“還活著,在搶救?!?
孩子媽媽眼睛一亮,急忙點點頭,手里依然死死揪著孩子的衣服。
“坐吧?!表n略說,把孩子媽媽扶到座椅處,讓她坐下。
孩子媽媽很乖順地坐下了,眼里含著淚,死死盯著手術室。
自己的親人躺在手術臺上的滋味,莫羨也體會過。
大四那年,她爸爸因為飲酒不當導致胃穿孔,醫生會診結論是要切除一部分胃臟,媽媽堅決不同意,認為把胃切了,吃飯不行了,人就慢慢完了。
那時候關憶北還在普外科,大膽做主不做切除,只進行穿孔修補。手術的時候她跟媽媽守在手術室外邊等著,那種有心無力的感覺,特別熬人。
后來爸爸被從手術室推出來,還處在全麻的狀態,媽媽立刻上前去握住爸爸的手,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關憶北抹下頭巾,看起來非常疲憊,還是微笑地對媽媽說:“手術很成功。穿孔都修補好了,伯父的胃保住了?!?
莫羨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媽媽跟著擔架床一起走了,莫羨繞到關憶北眼前,問:“手術很難嗎?”
他有些難為情地笑笑,沒說話。
“辛苦了?!蹦w抱抱他。
他收緊胳膊把她圈進懷里,把臉埋進她的發里,低聲說:“不難。就是怕自己會做不好。”
手術室的門開了,關憶北走出來。
孩子媽媽撲過去抓住關憶北的手連聲問:“關醫生!關醫生!我兒子他怎么樣?他沒事了吧?”
關憶北的臉色陰沉,低聲說:“對不起。”
孩子媽媽愣了足足一分鐘,頹然地癱坐到地上,猛然間嚎啕大哭起來。
又有幾個護士從手術室里出來,便過去扶孩子媽媽。孩子媽媽伸手朝著手術室哭喊孩子的名字,說該死的是自己,說自己沒法活下去了。
關憶北慢慢把頭巾從頭上抹下來,深吸了口氣,雙肩無力地垂下來。
莫羨咬著嘴唇看他,他卻只是看著地面,神情寥落。她想過去,韓略卻先她一步走上前去。
韓略抬手拍在關憶北的肩上,低聲說:“有些事,強求不來的。想開點兒。”
關憶北苦笑,抬起頭看著韓略,幽幽地說:“我們醫生就是這樣……很多事,沒辦法的。”接著他嘆了口氣,又重復了一遍:“確實沒辦法?!?
韓略不知道是否懂關憶北的意思,卻還是點點頭。
關憶北也拍了拍韓略的肩,說了聲:“謝謝?!比缓笏悛氉宰吡耍瑳]有跟莫羨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