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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的異象,無人不慌亂,無人不恐懼。
陣陣驚叫自京城中傳來,百姓慌亂叩首,祈天饒恕。宗廟下首的群臣亦面無血色,只步步后退,似想要遠離這仿若無深淵的黑暗。
右丞孔克己是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人。
“陛下,此乃吉兆。”
注視著上首帝王,孔克己咬緊牙關(guān),撩起衣袍,向少帝跪下叩首:“臣飽讀詩書,自知圣賢降世,必有吉兆。想必今日便是我大昭列祖先賢深感陛下圣明,特賜此神跡。臣,為陛下賀!”
縱使此物比天狗食日還要駭然!但孔克己卻僅用一言便將其釘為神跡。群臣恍恍惚惚間,左丞顧何惟亦隨之跪地,向上首的天子恭賀:“右丞所言亦是臣之欲言。臣,為陛下賀。”
兩位丞相皆言此為吉兆,群臣雖心下驚疑,卻也緊隨其后跪地叩首。
“臣,為陛下賀!”
震耳欲聾的聲音縈繞耳畔,攥著香燭的指尖微微收緊。李懷瑾垂眸注視著兩位丞相,長睫壓抑下的眼眸無甚情緒。
這必須是吉兆。
縱使這黑幕遮天蔽日,仿若金烏隕落,它也必須是吉兆。
天人合一。若不是吉兆——白晝無日本就大兇,祭祖當(dāng)日白晝無日更是帝王之罪。若是如此,那自己這個帝王該死,跟隨自己,將自己親手托舉至這至高無上之位的重臣便更該死。
呵……
壓抑褪去,李懷瑾面上滴水不漏。恢復(fù)了肅穆崇敬的帝王退出宗廟,行至黑幕下,將手中已焚燒過半的香燭對天高舉,恭敬三拜,插入香鼎。
白煙裊裊,隨風(fēng)向天而去。
群臣亦徐徐起身,隨帝王點燃香燭,對天三拜。
【滋,滋滋……】
異象再生。
眾目睽睽之下,黑幕竟無故閃爍。它幾度變做白幕,又幾度變回黑幕,并傳出斷斷續(xù)續(xù)不可分辨的聲音。
城中百姓更慌,甚至有人急忙忙地捧出了自家供奉的女媧神像。但在人間帝王毫不避諱的注視下,幾般變化的天幕終是定格在了白幕,上書一行灑墨大字,張揚瀟灑——
“論,大昭文帝,李……”
那行過分簡陋,于大昭讀書人而言有些缺胳膊少腿的文字其實并不算難辨認。但在認出那名諱為何之際,低聲誦讀的官員當(dāng)即噤聲。
鴉雀無聲。
宗廟之下,認出那三字的百官皆緘默不語。他們不敢去看上首站立的天子,自也無法發(fā)覺天子驟然攥緊的手。
【《論:大昭文帝李懷瑾(不正經(jīng)版)》】
帝王名諱高懸于天幕神跡之上。而一陣滋滋聲后,在眾人或恐懼,或驚慌,或敬畏的目光下。
白幕上的文字緩緩變化,并傳出了無波無瀾的女聲。
【大家好,我是獨家講壇。今天,我們來說說大昭文帝李懷瑾。】
天幕的發(fā)音較比大昭官話雖格外怪異,但流入他們耳中卻并不難理解。只是那過分無起伏的聲音實在不似活人吐字——孔克己將其定義為天言,天語。
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談天。
這顯然是神跡,這也定然是神跡。
既是神跡,又如何是他們能置喙的。
思至此處,孔克己定了定神。天幕卻已開始了侃侃而談:
【大昭文帝李懷瑾,昭太祖第七子,少年登基。雖是深宮天子,在位時卻武德大興,平北狄滅西夷,誅交趾設(shè)安南,打通亂世時遺失百年的河西走廊,重現(xiàn)絲綢之路;收復(fù)北地燕云十六州,還漢人故土。】
條條功績與史料展現(xiàn)于天幕之上,意識到其背后意義的群臣呼吸一滯,不敢去看主張重文輕武的右丞臉色。
而除去自《昭書》中摘取的單薄文字,白幕之上亦顯現(xiàn)了沙場兵戈。上書“昭”字的赤紅軍旗仿若鮮血染就,攜著大昭天威,插在了蠻族王庭。
注視著那迎風(fēng)而動的血色軍旗,李懷瑾面色不改,掌心卻幾乎被刺出血痕。
【然,縱其戰(zhàn)績顯赫,也絕非窮兵黷武。】
【昭文帝深有識人之明,任用賢臣,大興變革。不僅創(chuàng)立義塾,進行農(nóng)業(yè)改革,商業(yè)改革,推行新農(nóng)具,且重開海運,普及高產(chǎn)作物。最盛時甚至做到了家家有余糧,京中粟米不過十三四錢每石。】
京中百姓的哭嚎一頓。
他們聽不懂天幕所說的功績,但能聽懂當(dāng)今這位陛下又要打仗了。他們不想打仗,不想讓自家兒郎馬革裹尸。但——粟米!能填飽肚子的粟米!
十三四錢每石的粟米!
前朝末帝荒唐,不僅大興勞役,且窮兵黷武。在其摧殘下生活了數(shù)十年,京中百姓的余糧早已被搜刮殆盡。要知道,改朝換代不過十余年,戰(zhàn)亂更是未有一刻平息,長安城當(dāng)今的粟米可是兩百錢一石起!
兩百錢!若是神跡所言為真,他們當(dāng)下買一石粟米的錢在未來能買近十五石粟米!
那可是十五石啊……夠一個成年男人吃一年多!
而注視著天幕上堆滿的糧倉與田野間沉甸甸的稻谷,因“武德大興”怒火上涌的孔克己慢慢冷靜了下來。他以近乎冷酷的目光審視片刻天幕上的史料,又緩緩回眸,看向立于日光下的天子。
冕旒遮掩了天子的面容,只能窺得其唇角似有若無的笑意。
“陛……”
孔克己的聲音被天幕打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