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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池卻的手指在口袋里僵了一下,接著繃著聲音問,“什么時候?”
池櫻說的話好像一劑讓他認清現實的心理準備預告,池卻的理智告訴他這是遲早發生的,但真的要來的時候,仍舊沒辦法很平靜地做出告別。
齊柏宜告訴他:“等我爸爸這部電影殺青就走。”
池卻聽到自己說好,然后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啞地告訴他:“艾尼去世了。”
這天,新年開始,時鐘擺動的第一圈,池卻告訴他,艾尼的病情控制得其實不像她每次打電話給他那樣,說得很好,她的病情惡化很快,發作的時候很不好受。
“很神奇啊,長那么大一個人,從檢查出來也就幾個月,”池卻眨了兩下眼睛,“一下就不見了。”
“死是什么意思啊,齊柏宜,”池卻問他,聲音又開始發抖地說,“意思是我再也聽不到回應了,這個人和我所有的聯系都切斷了,是嗎?”
實際上池卻不是不懂,爸爸去世的時候,奶奶沒流眼淚,和他說:“hudaybuyrsatahekezdesem。”
如果天地允許,我們會再次平安相見。
然后在第二天早晨去給牛擠奶,烤了一如既往很香的馕。
他們對待死亡的態度好像永遠從容,可是彼時失去父親的池卻沒能理解,那段時間,就連池櫻的狀態也相對的消沉。
畢竟他們沒有辦理離婚,只是分居兩地,還算是合法夫妻,在葬禮上,池櫻也露了面,穿了一條樸素的長裙。
池卻不知道為什么家族里的大人們看起來都還算冷靜,他不知道怎么做到,他就以為這是只要自己長大,就能自然習得的技能。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長到幾歲算是長大,沒有哪個人、哪本書回答過這個問題。
池卻和齊柏宜說:“我現在在這里,我回不去,我見不到她,其實我還有點愧疚,因為我害怕的不止是她走了,我害怕的還有我和那里的聯系慢慢地好像都切斷了。”
他眼睛又紅了,說:“我想回家了。”
齊柏宜沒說話,一言不發地聽著。他知道池卻說的家不在樓上、不在那個關了燈的、不在齊柏宜有明確畫面的范圍內。
那是一個他沒有理解和接觸過的世界,但據池卻所說,那里春天的風是復蘇的肉眼的具象,夏天草地上的灘涂濃綠成一整片連綿的天空,秋天的柔軟是縫補在襖子里新的棉花,冬天的雪粒好像能把一切都抹去了,等到第二年的春天,自會有萬物重新填補。
這時候他才明白,不管他做了多少努力,想要讓池卻融入這里都是徒勞的,池卻來到上海,無時無刻不在害怕,像強行從花田里拽出來、鮮插在花瓶里的花。
明知道營養液和水救不了他,但毫無辦法,只能看著枯萎一點一點逼近心臟,在絕望里等待一場如約而至的慢性死亡。
而齊柏宜就像營養液,緩解他的痛苦,帶給他大腦遲鈍的麻痹。
但只是緩解而已,池卻拿齊柏宜當作美夢一般,可能不知道哪一天,他醒來睜開眼,齊柏宜就會告訴他,齊向原的電影今天就拍完了,我要走了,再見。
池卻說完過后很久,齊柏宜轉向了他,問道:“你要抱一下嗎?”
池卻愣了一下,眉眼一并挑起來,發硬的鼻尖抽動了一下,齊柏宜的身體就貼了上來。
齊柏宜說,他沒有經歷過死亡,不能和池卻亂說,他說:“但是擁抱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這天晚上,兩個都已經過了十八歲的年輕男人相互擁抱,分別從對方身上獲得了另一個人的氣味與體溫。
池卻一開始確實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也不知道手腳該往哪里擺,干脆就不動了,身體僵硬地任由齊柏宜抱住自己。過了一會兒,大約是稍微摸清了一點門道,下半身往后稍退了一些,把頭垂在齊柏宜的肩膀上。
他對齊柏宜說謝謝,齊柏宜也很禮貌地和他說不用謝,好像他們之間只是陌生人,齊柏宜只是幫陌生人池卻順手拿了一杯咖啡。
齊柏宜的鼻子被池卻蜷曲的發尾掃得有點癢,一個噴嚏沒打出來,于是只有悶在鼻腔里,他吸了下鼻子,那股癢意便順著氣流往身體下面走,走到心臟的位置,在那里停留了一會兒。
心臟很重地跳了一下,像那個噴嚏,把一股奇怪的熱流往身體下面沖。
只是那時候齊柏宜還不明白那是什么,只以為大約是時間在身體里留下的一次普通的潮汐漲落。
春節過后,池卻和齊柏宜都在為考試忙碌。校考的錄取成績出來,齊柏宜過了上海戲劇學院的線,現在就等六月份的文化課高考結束,成績出來,就能塵埃落定。
最后不到半年的時間,季韶沒有再陪著齊向原從這里到那里地跑拍攝地,留下來陪著齊柏宜一起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