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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又能想到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是接受不了？”施南閣望著他，語氣柔和卻又帶著明顯的怨氣，“孩子都肯回來跟你一起做生意了，已經(jīng)夠讓步了。”

計為升冷哼一聲：“那是他自己識相。”

“大學一畢業(yè)你就把他拐回來，拴在你身邊。”施南閣眼里已有一點濕意，“阿錚從小就愛自由，是個瀟灑性子。現(xiàn)在這三四年，人是穩(wěn)重了，可人卻越來越不像小時候那樣活了。你不心疼嗎？我心疼得快要死了。”

這回她沒有等計為升回話，說完便起身，緩緩走出餐廳，也許是不愿讓他看到她臉上的神情。

計為升獨自坐在一桌殘羹冷炙前，沉默許久。

這一桌菜幾乎全是計言錚愛吃的——五指毛桃蒸雞，沙茶牛肉煲，還有幾道點心，后廚提前兩天就備料處理。他長嘆一聲，終究也站起身，走出了餐廳，免得阿姨在一旁等得太久。

他猜施南閣是回了臥室。他此刻進去，只怕更礙她眼，索性拐了個彎，走向家中那間屬于他的辦公房。

在計言錚的事爆發(fā)之前，計為升和施南閣毫無嫌隙、恩愛和順，已是二十余年。他在外出了名的敬重太太，從未有風言風語傳到她耳邊。

他們的初見，發(fā)生在一場秋日拍賣會上。

那時的計為升，年紀不過和如今的計言錚相仿，正乘著經(jīng)濟騰飛和地產(chǎn)暴漲的風勢，迅速累積著屬于他的第一桶金。他在靜水灣有房，在市中心有樓，樓上是酒店，樓下是商場。可這些金山銀海，一旦端上拍場，就成了再俗不過的東西。

他初次踏入藝術圈，是因為一位合作伙伴建議他買幾件藏品——“鎮(zhèn)鎮(zhèn)場子，撐得住門面”，對方如此說著，把他領進了這個據(jù)說“一個席位都要托關系”的圈子。

沒問題，計為升心想。買東西他不陌生，花錢也不會怯場。

但真正坐進場內(nèi)，他就開始不自在了。

頭頂燈光打得璀璨，每一件拍品都像被鍍了層濾鏡。周圍人舉止從容，專注欣賞拍品，輕聲點評，淡然舉牌，報出的數(shù)字一個比一個咂舌。

計為升看不懂那些藝術品的價值，連坐姿都開始僵硬，只能悄悄環(huán)視，觀察別人的動作。他手里的號碼牌也變得燙手，不知該什么時候舉，也不敢隨便舉，只能一下一下敲著膝蓋，掩飾他那份格格不入的局促。

這時，左手邊忽然傳來一個溫軟的女聲：“您好，請問您有這次的圖錄嗎？”

計為升一愣，側頭看去，是位穿薰衣草紫真絲襯衫的年輕女士，鵝蛋臉，扎著馬尾，臉小得仿佛只要一只手掌就能捧住。她臉上帶著恬淡的笑容，還對著計為升眨了一下眼睛。

“啊，有的。”計為升將膝頭上的圖錄遞給她，指尖一松，紙頁在空氣中輕輕一顫。

她伸出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接過，翻了幾頁后，目光倏地停在一幅肖像畫上。畫中女子卷發(fā)如云、旗袍修身，色彩清麗。她微微一笑，食指輕點那畫：“啊，是這幅呢。”

計為升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臺上，果然正是那一幅。實物遠比印刷圖小巧。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會拍到這么高的價格？”紫衣女士語氣親和，正巧說出了計為升心中的疑問。

他點點頭，回過神來再次看向她，這才后知后覺地被她的美貌震懾到。她五官柔和精致，膚色瑩白透光，像是一泓小小的湖水浮現(xiàn)在眼前。

她莞爾一笑，聲音如林中風，娓娓向他講解起來。

計為升努力地分心去聽：這幅畫來自一位早期留法的中國藝術家，肖像畫在他生涯中極為稀少，而這幅畫的模特正是他當時的情人。技巧、故事、罕有性，共同撐起了它的價值。

那一晚，計為升沒能如愿為他的大廈購得一副令人震撼的大作，而是拍下了那副旗袍美女圖，送給了坐在他身邊的、他未來的太太，施南閣。

后來他才知道，早在秋拍前，施南閣早已數(shù)次參加講解會，對場上所有藏品熟稔得如數(shù)家珍，根本不需要看什么圖冊，而她進門領的那本，放在同場她二哥手上。

后面的一年，計為升竭盡資源、拼盡全力結識并追求施南閣。不過施南閣從未拿家世拿喬，兩人兩情相悅，說是“追求”實在太過狹隘，他們更像是一步步走向彼此的。

不過真正讓計為升煞費苦心的，是如何讓施老爺子松口，愿意將唯一的幺女嫁給他。

婚后第二年，他們迎來了計言錚。

計言錚這小孩沒出生就磨人，施南閣孕晚期身體狀況極差，分娩時更是險象環(huán)生。那晚，計為升在產(chǎn)房外落淚，是他人生里最脆弱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