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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這幾天不錯,只是夜風依然輕寒。謝稚才一步步走下世暉大樓門前的長階梯,當視線掃到最下一級臺階時,他一時還以為是風把眼睛吹花了。
計言錚一身黑色長大衣,稱得他一頭烏發下的五官線條更如刀刻。他手插袋,低著頭在緩慢地踱步。
等謝稚才注視他走完一個來回,計言錚才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忽地抬頭。
風把他額發吹起來一些,露出那雙驟然亮起的眼睛,確認來人后,他臉上露出欣喜的微笑。
謝稚才站在高階之上,沒有立刻下去。
這個居高臨下的角度勾起了他許多相似的回憶:轟鳴的豪車引擎,內飾皮革混著車載香氛的氣味,還有那個駕駛座上那個永遠游刃有余的計言錚。
如今卻無影無蹤。
有的只是現在這個站在風中,一見到他就會笑的男人。
謝稚才拾階而下,腳步聲在寂靜夜色中格外清晰。市中心零星的行人似乎認出了他們,頻頻回頭張望,但兩人都沒有理會。
在即將與計言錚平視的臺階處,謝稚才停住腳步,語氣直接:“你的車呢?”
“生病了以后就沒怎么開,”計言錚的回答坦率得出奇,“現在覺得不開也挺好的。”
謝稚才微微偏了偏頭,開玩笑似的:“別把你那點很特別的魅力丟了好嗎?”
計言錚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啊?原來你很在乎嗎?”他側頭看另一邊,“其實我是停在隔壁停車場了,你等下我開過來——”
謝稚才沒忍住,笑出了聲。
夜風帶走了兩人最后的一點故作嚴肅。等笑聲漸漸落下,計言錚才輕聲補完后半句:“只是覺得走路能和你好好說說話。”
謝稚才垂下眼睛:“知道了。”
從世暉大樓往東,地勢漸高,他們乘坐扶手電梯,不多時便抵達飛鷂山的余脈地段。
再往上,是一段不算陡卻頗為漫長的石階,盡頭是本地人才知道的城市觀景臺。比起幾百米外人頭攢動的熱門景點,這里被林木環抱,格外幽靜。
計言錚和謝稚才的皮鞋都不太適合登山,卻誰都沒有停下。謝稚才走在前頭,耳畔留意著身后人的呼吸——輕緩、平穩,比想象中要好得多,這讓他的心微微放下了些。
當他們終于登上最后一階,整座城市的燈火猝然在眼前鋪開。夜色濃重,樹影斑駁,更顯燈火輝煌,一輪上弦月靜靜懸掛于天幕之上。
更遠處,是沉入夜色的海,黑得仿佛沒有邊界。只有幾艘船只的航燈,在海面上游弋如螢,閃爍不定。
他們在山頂尋了處無人的欄桿并肩而立,夜風拂過,帶著草木的微澀與遠處人間的煙火氣,謝稚才做了個深呼吸,感到身體都輕了一些。
燈火在腳下流淌,兩人一時無話。計言錚忽然開了口:“前幾天我讓律師推進離婚手續了。”他頓了頓,“我答應過你。”
“嗯。”謝稚才沉吟一聲,又說,“我跟陳律師說了暫緩。”
“我知道。”計言錚聲音很低。
沉默再度蔓延,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微妙。
計言錚望著遠處明明滅滅的燈火,思緒翻涌。他在想,謝稚才究竟是因為心軟才暫緩,還是真的愿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不管怎么樣,他都要牢牢抓住。
他眼前浮現出謝稚才摟著高熱的他時顫抖的手臂,被親得意亂情迷時的短暫縱容,還有新年煙花中欲言又止的眼神
“對不起。”計言錚突然出聲,嗓音帶著幾分暗啞,“真的,對不起。”
謝稚才依然望著遠方,神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卻不自覺地用力攥緊了欄桿,冰冷的金屬寒意深入骨髓。
“我知道這三個字太輕飄飄了。但我必須說。”計言錚轉向他,目光灼灼,“我比誰都清楚新聞對你的意義,卻還是利用了你。綠弛的報道你本就想做,我該坦白我的私心,讓你能做出真正屬于自己的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這時候謝稚才鼓起勇氣轉過頭。計言錚正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沒有逃避,只有最純粹的坦誠。
兩道目光交匯的一霎那,謝稚才幾乎已經原諒了他,但他只是緊抿著嘴唇、沉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