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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語愣住了。
和動不動就撒嬌的向微明不一樣,況陸英少年老成,苦楚也好、壓力也罷,他從不和父母袒露。如今他已經三十多歲,卻像回到十歲的年紀。
他說:“媽,我渾身疼,哪兒都疼。”
曾語的眼淚更多,她不懂自己的兩個孩子都怎么回事,又隱隱責怪自己,怨自己怎么能把孩子養成這樣。她握住況陸英的手:“沒事,喝過藥了,一會兒就不疼了。”
醫生過來又給他打了一劑止痛針,昏昏沉沉間,況陸英很小聲地說:“媽,我想他。”
曾語問他“想誰?”他已經睡著了,眼角的皮膚濕潤潤的。
況陸英在醫院待了一個星期,他勒令李成洵去忙自己的婚事,辭退了向德清和曾語為他請來的護工,拒絕所有人來看望。他嚴格遵循醫院的作息時間,每晚早早熄燈入睡,清晨又在固定的時刻醒來。每天上午,他會獨自下樓,去那片不大的花園里曬一會兒太陽。
他坐在長椅上,身影在晨光里顯得有些疏淡。有其他病人湊過來閑聊,他也會溫和地應答幾句。
同樣來曬太陽的老伯問起“你的家人怎么不來陪你”時,他會露出淺淡的笑,對著不認識的人袒露心聲:“我做了很多錯事,把家里每個人的心情都搞得一團糟,對不起他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們。”
老伯有些意外,隨即嘆了口氣,擺擺手道:“哎,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做錯了事,認個錯,改了就成,他們肯定還是盼著你好的。”
況陸英沒有反駁。
“也許吧。”說完就將目光投向遠方,結束這段短暫沉重的對話。
老伯離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養病。”
出院后,況陸英提交了辭職報告,同時還有一份已經簽字的股權轉讓協議。向德清并沒有同意,坐在辦公桌后面問他:“身體還是不舒服嗎?”
他搖搖頭:“已經恢復了。”
“那你這是什么意思?”
……
這場談話并沒有談出什么結果,況陸英三緘其口。最后,向德清還是扣下他的辭職報告,將股權轉讓協議扔進了碎紙機,給他做休假處理。他也沒再爭執,沒有和任何人告別,安靜地離開了。
曾語打過幾次電話,想去看看他,每次都得到他在外度假的回答,只好作罷。
空蕩得幾乎能聽見回聲的大平層內,況陸英掛掉電話,再次點開朋友圈。
李成洵在三天前舉辦了婚禮。最新的一條狀態,是他與新娘的合照。
照片上,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看向身旁披著潔白婚紗的女人,眼中是無法偽裝的、幾乎要溢出屏幕的溫柔與欣喜。他們額頭相抵,笑容燦爛得刺眼。
況陸英的手指停頓在那張照片上,放大。
他凝視著李成洵那個笑容,飽滿的、發自肺腑的、透露著巨大的幸福。他嘗試模仿那個表情,嘴角僵硬地向上牽扯。
有時候,反復嘗試卻始終不得其法,一股無名的煩躁會猛然攫住他,促使他沖動地點開與李成洵的對話框,發去微信:【你當時是什么心情?可以給我講講嗎?】
屏幕那頭的李成洵顯然仍沉浸在喜悅里,很快發來一大段洋溢著幸福的描述,字里行間都是對未來的憧憬和得到摯愛的滿足。
況陸英逐字讀完那些熾熱真誠的文字,比對著那些描述,再次嘗試勾起嘴角。
可他依然失敗了。
無論試多少次,鏡面反射出的,都只是一張徒具形式、眼底一片荒蕪的空洞臉龐,像個小丑。
第70章 誰家的孩子
這樣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并沒有持續多長時間。
況陸英在公司多年,經手的每一個重大項目早就已經和他深度融合,暫時離開幾天,尚且能憑借慣性繼續運轉,但時間一長,許多關鍵環節的決策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偏差,或者直接陷入停滯。
向德清也是存了讓他回去的心思,壓根不打算管,他不得不振作起來,再次投入工作中。
況陸英重新出現在辦公室里,依舊是西裝革履,依舊是一絲不茍。他處理積壓的文件,召開決策會議,聽項目匯報,每一條指示依舊精準,每一步布局依然具有獨特的前瞻性。
一切看起來似乎都沒有變化。
只有近距離跟隨他多年的李成洵,才能敏銳地察覺到不同。
況總變得比以前更加不茍言笑了,只要是他出現的地方,氣壓也更低,那種無形的距離感被拉得更遠。
李成洵還發現,偶爾開會時,況總看起來在認真聽匯報,實際上他的眼神常常落在某處虛空,猜不透是思考還是走神。
下達安排或指令時,況總的言辭愈發簡練,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和解釋,甚至不再對明顯的失誤流露出生氣或失望的情緒。他只是平靜地指出問題,要求修正。
李成洵感到的壓力越來越大,可他沒有挨罵沒有被扣工資,就是說不上來為什么。
情況的轉變發生在九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