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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半,不早了。”
柏松霖挨了擠兌,不惱,邊嘬嘬嘬逗魯班邊笑。因為夜里睡不著,他從回了小院都是快中午才起,有時候再晚點柏青山都去午休了,兩人愣能像隔半個地球那樣過出時差來。
“這不正好省一頓飯。”柏松霖垮著肩背站起來,拍了拍手問,“中午吃什么?我做。”
叔侄倆說著話進了廚房。小院的廚房是單獨壘的,靠東墻,小兩間,翻新院子時重刷了漆,外面看是漂漂亮亮的紅房子,里邊配套一應俱全,做好飯直接端進里間的餐桌去吃,夏天敞著門窗,能吃一肚子的花草香。
柏青山開冰箱找食材,柏松霖接過去洗、摘、切,不用再問,一看拿出來的菜就知道他小叔想吃什么。兩人不在吃上湊合,煮個面條都得拌個菜配著,但又能挑,愛吃的就那幾樣,吃來吃去也吃不膩。
以前他倆沒少挨念叨,奶奶說侄子隨叔,大小兩個全是臭講究。
菜備一半,門開了,魯班鉆進來圍著兩人的腿繞。柏松霖沒抬頭,從眼角瞥見灶臺邊上多出個生抽瓶子。
一聲輕磕,隨后是許槐清亮的嗓音,像睡飽了,還沾點冷空氣浸過的透。
“小叔,我買回來了?!?
說完他又叫了聲“霖哥”。柏松霖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直起身問:“你這什么打扮?”
“頭發長了?!痹S槐有點不自在,低下眼解釋,“扎起來方便?!?
“那你倒扎好點啊,扎個沖天揪,眼梢都吊起來了。你剛就這么出的門?”
柏松霖很無語,不想管他,又實在看不過眼,最后甩甩濕手把人拽了過來。
許槐不敢動,下意識屏氣站得溜直。對面玻璃上映出他倆的影兒,重疊著,一前一后。
柏青山笑瞇瞇地接手案板備菜,聽柏松霖繼續埋汰許槐,說他是腦袋上插蔥,有他在下雨天都不用躲,往房頂一站現成的避雷針。
“先這么著,吃完飯我帶你去理發?!?
損夠了人柏松霖也造型完畢,沒再說別的,退到灶邊起鍋燒油。柏青山在一邊給他遞菜、遞佐料,煙氣飯香很快溢散開來。
許槐走遠幾步,覷著窗玻璃偏臉看,他腦后的揪小小一個,摸上去圓潤飽滿。
不多時,四菜一湯上桌,一頓飯吃罷許槐搶著洗碗。柏松霖去正屋二樓的架子上挑了個黃楊木茶寵,不大點兒,是只活靈活現的貔貅,歪頭撅著屁股。
坐了會下樓,許槐剛好收拾完,柏松霖倚著門出了個聲兒,叫小狗似的叫他跟自己走。
午后天氣晴好,太陽把道上的殘白曬得稀軟。兩人一路跨過雪水,沒走多久到了一座院外,弧形大門,上面鏤著星星點點彩色的碎玻璃。
柏松霖伸手按門鈴,響了兩回都沒人開,正要再按,不遠處飄來一聲口哨。
“影帝出門了,跟你前后腳走的,還得兩天才能回來?!?
說話的是個老頭,坐在旁邊一戶的門前曬太陽,神態安詳,皺紋里都夾著光。許槐跟在柏松霖身后走過去,貼墻而立,一只耳朵聽老頭和柏松霖說話,兩只眼睛數老頭的眼角有幾條皺紋。
如此一陣,皺紋沒數清,他們要找的這人許槐倒拼湊出七八分。
闞璟琿,藝名同音,去玉之易碎,取日之燦爛,還叫闞暻暉。不知是不是沾了名字里的好寓意,闞璟琿少年出道,拍一部紅一部,從業十年合作過的大腕、頂流無數,二十五歲就拿下獎項全滿貫,如日中天、風頭無兩。
第二年,闞璟琿宣布息影,國內國外天南海北游蕩,之后很長一段時間蟄居在下關縣的小院里閉門不出。
如今九年過去,退出公眾視野的闞璟琿逐漸淡成了一個時代符號,除了偶爾飛北城拍個話劇,剩下的時間逍遙自在,每天喝喝茶、養養花,最大愛好是給街上的近鄰理發。
免費理,不收錢,要求只有一條——
不要當面叫他“影帝”。
老頭會聊天,許槐聽入了神,不知不覺離墻越來越遠,眼看就快站到路中間。
柏松霖抓著手肘把他往回一拉。
這一拉,許槐“嗷”地低叫一聲。柏松霖丟開手和他對上眼,好半天才問:“怎么了你?”
繼而又警告道:“別咬人啊,再咬我真給你牙掰了?!?
許槐沒搭腔,從眼皮底下掀他一眼,胳膊太疼,疼得他直犯惡心。
老頭在邊上看著,抬手叫許槐站近點,人還一腿弓一腿伸,姿態懈怠,手卻龍爪一樣攀上了他的胳膊肘,輕輕一鉗。
“疼嗎?”老頭問他。
許槐倒抽口氣,想說不疼,嘴里沒忍住“哎唷”一聲。
“這兒呢?”老頭改鉗為拍,手背看似隨意地落在許槐肘側,“還有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