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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柯嫌他走得慢,問他:“回回來回回拍,你天天守著這兒還沒拍夠?”
“夠不了?!壁w屹回道,“今天的太陽有暈圈,拍出來也不一樣?!?
趙屹兩年前拍了一組岐湖濕地的四季,拍火一波,給岐城引來一批游覽的人潮。自那開始,他的相機就更多對準了他生活的這片土地,拍攝小城里的景和人,記錄小城故事,平凡普通,每天卻又能發現一點和昨天的不一樣。
柏松霖說他現在就是岐城的義務宣傳大使。
慢悠悠逛出來,幾人直奔城北陳景柯的學校。陳景柯說學校附近有個村子,里面藏了好東西,是今天的第二站。
許槐扒著車窗往外看,鼻頭都快頂在玻璃上了。沿途街景匆匆掠過,他心中升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真切,不知今夕何夕。
柏松霖看他一眼,邊和前面兩個說話邊伸手墊了一把,怕他磕著頭。許槐見狀就不看也不想了,坐正身子,沖柏松霖小小地笑了一下。
快到學校,陳景柯說村子里路窄,指揮趙屹把車停在學校門口,下車步行進村。路兩邊都是矮房,磚瓦墻壁很有年代感,布滿風浸雪噬的歲月痕跡。
陳景柯帶路,四人走到一座廟前。許槐看著陳景柯和廟門口抽煙的大爺說了幾句話,大爺吐出煙圈懶懶看他們一眼,往邊上縮了縮身子,陳景柯立刻招手叫他們進來。
“這是正經的古建,距今少說也有500多年了,就是隱在村里,除了本村人沒什么人知道。”
陳景柯引著他們參觀了一圈,兩進小院,布局和一般寺廟一樣,正面是大殿,兩側有偏殿。
陳景柯說這里只有逢年過節、婚喪嫁娶時香火旺些,平時一貫冷清。
許槐跟著陳景柯三人垮門坎穿過正殿,面闊三間深兩間,也是單檐懸山頂。殿內墻壁、屋頂梁架遍布懸塑,神佛睥睨,或雄健或雍容,離地、離人很遠,顯得高大不可攀。
趙屹、柏松霖停下拍照。其實沒人管,兩人還是自覺沒開閃光。
陳景柯這回沒催,安安靜靜等著他倆拍完。許槐穿出正殿,一個人進了后院。
后院更少人跡,幾株上年頭的古樹傘蓋相連,走在樹下竟然覺得有點陰陰的涼。許槐踩著樹影走近靠墻的小殿,已經看見了,卻還不可置信。
柏松霖和趙屹往正殿外走,聽到許槐倒抽一口氣。
柏松霖幾步竄過去,許槐一只腳跨進門坎里一只腳踩在外面,人看著傻傻的。
“霖哥,”許槐的聲音像喟嘆,“眼睛?!?
柏松霖正憋著訓他亂跑呢,這一下給弄懵了。趙屹端著相機從他身邊跳進小殿,“我靠我靠”地左右滑步,柏松霖跟著看進去,也脫口“靠”了一聲。
眼睛,數不清的眼睛。
柏松霖走進小殿迫不及待地到處看,目之所及全是眼睛。殿里仍是懸塑雕像,一座座沒有頭,脖頸、胳膊、前胸、大腿全都長滿眼睛,甚至連手心手背都有。
不是無情眼,悲憫、慈憐。你被它們包圍,卻并沒有被凝視的感覺,最初的震撼和悚然過后只有深深的平靜。柏松霖舉著手機拍、錄,毛孔都張開了,不知道自己在平靜中興奮什么,覺得看不過來、看了還想看。
總想尋找。
“牛吧?”陳景柯問,“我第一回來看了一下午,雞皮疙瘩起一身還想看,跟被奪了魂一樣?!?
沒人理他,他也不意外。過了很久許槐說:“這里見的是世俗眾生相,不是神佛?!?
就像在山里待久了,你能感受到的不是山。是人。是自己。
柏松霖心里“喲”了一聲,覺得許槐總能一臉理所當然地說一些值得回味的話。他走過去掐著許槐的臉蛋捏了捏。
“還眾生呢。那你給我找找,這里哪只眼是你的?”
許槐瞥他一眼,不想跟他說話,柏松霖就晃晃他手底下的肉非叫許槐回答。倆人一個欺負一個忍讓早習慣了,后面的趙屹和陳景柯卻同時偏開臉。
沒眼看。簡直沒眼看。
趙屹拎著相機跨出殿門,對陳景柯道:“要不把我眼珠子摳出來鑲這兒吧?!?
“你鑲這兒誰找?!标惥翱聰D兌他,又感慨一句,“我算知道這貨真談上是什么德性了。”
柏松霖沒管他倆蛐咕什么,捏夠才放人,和許槐跟在后面走出了村廟。
車又開動,開到學校外的小吃街,陳景柯知道哪家好吃,帶著他們從街頭吃到街尾。許槐現在也有愛吃和不愛吃之分了,但本質上還是不挑,哪樣都不覺得難吃,整整吃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