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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兔子嗎?”柏青山搬凳子坐過來,“您給我編個小狗。”
多大人了還要這小孩玩意兒,柏松霖都沒眼看他小叔,伸手先把能歸置的給歸置了。
倒是許槐看得認真。薛老頭的耙子手一翻一折,帶點枯黃的毛尾巴就服帖地窩成各種形狀,捋過去茸茸癢癢,憨態可掬。
“薛叔手巧,最會編這些,”柏青山偏頭跟許槐說,“小時候我們都等著讓他給編。”
“我能有楊樹手巧?”老頭從老花鏡上邊瞭了柏青山一眼。
柏青山拒絕比較,樂呵呵的說他沒在,我就要您編的。
于是老頭還是給他編了,挺胖乎的一只小狗。小兔歸了許槐,直立著胳膊腿張開,姿勢奔放。
許槐捏著草桿轉圈玩,順手把梅樹枝子塞進老頭手里。
“給您插起來?”柏松霖遠遠看著問。
老頭說不用,我就放枕頭邊上。
柏青山說他是睹物思人。
老頭不反駁,把枝子在手心里比劃,說他家那口子以前就喜歡梅樹。她去了他在院里種了一棵,怎么精心養也養不好,樹不開花,枝子還沒他的手指頭粗。
不過養到現在已經養成了念想,節里掛盞燈、纏個紅布條,沒事在底下坐一坐,樹半死不活,正配他個孤家寡人。
他說完病房里的氣氛突然有點凝重,老頭左右看看直接樂了:“別整這出。我現在死了是團聚,活著是享福,怎么都賺。”
一場病下來,前面的幾十年在眼前盡數浮過,老頭如今的心態特別好,之前耿耿于懷的也想通了。他說他家那口子一尸兩命后,他在鎮里遇過個算命的,算命的說他子孫福厚,晚年能盡享蔭蔽。
“當時我聽了差點給他攤子砸了,心里戳得慌,好長時間都沒放下這句話。到了現在回頭看,是我淺薄,真遇上事我的這些徒弟個頂個能當兒子用。這回我住院養病,還有之前得過我舉手之勞的孩子來醫院看我,你們說,這不是真叫他給算中了么?”
柏青山笑,說那您出院得給人家賠禮道歉去。
“我是得找他,”老頭撇嘴,“我得問問他當初咋不把話說全,告訴我有一天得挨徒弟的管,被一幫臭孩子輪流念叨。”
柏青山說這就是得了便宜賣乖,咱都別聽了。許槐在一旁沒吭聲,抿著笑模樣給老頭掖被子。
老頭耙了耙他的頭發,很慈愛地說還是小槐最好。
幾個人又說了一會,薛老頭的手機來了電話,接起來一聽,是老頭之前聯系的棺材匠。老頭聽那邊說了幾句,回答說刻啊,還正常刻,梅枝打底,上面鋪一圈連翹,出院以后我過去瞧去。
等掛了電話,柏青山問他:“您都好好的,雕花紋早了點吧?”
“不早。”老頭擱下手機,“就得趁我好好的,雕好了我還能一眼。”
“薛爺爺,到時候您帶著我一起吧。”許槐湊過去說,“我想看看。”
“許槐。”
柏松霖“嘖”了一聲,壓低聲音叫的,很明顯有不悅和警告的意味。許槐在凳子上默默挪遠一點,小聲說:“也帶著霖哥。”
柏松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在場的包括許槐在內全都一清二楚,但他會裝傻,對付柏松霖他已經摸索出了一套規律。
大不了……晚上讓柏松霖揪著耳朵揍幾下,反正屁股上肉多,打不壞。
反正他就是要去看看人死了以后是被裝在怎樣的一個盒子里。
柏松霖沒說話,柏青山的眼睛在兩人臉上蕩了一圈,說去唄,我也一塊去。
給薛老頭打棺的棺材匠就是他給介紹的,人在縣郊,姓羅,從備料、量尺寸、組裝到涂漆雕刻全套能來,手藝精湛,一輩子干這個,本縣和鄰近村里有土葬、刻碑需求的都會找他。
薛老頭招呼許槐過來,翻手機給他看了當年裝他愛人的那口棺。照片太老,像素低,只能模糊看出棺材是個黑色的船形,四周雕了燦金的梅花枝。
最莊重的被輕薄靈巧的一渡,平添冬開春近的暖意,好像她去的地方必然是個世外仙境。
柏松霖聽薛老頭和柏青山給許槐講當年的土葬流程,坐在窗邊都覺得不透氣,胸口憋悶。
正巧手機響,他站起來去門外接。
“松霖,”趙屹的大嗓門一下子扎進了耳朵里,“你是不在三院呢?”
“咋了,”柏松霖把音量調低,“你在我身上安定位了?”
“你是什么重要人物,還值當我費那勁。”趙屹損他。
兩個人扯了幾句,柏松霖這才知道趙屹媽今天來三院取藥,晃見他的車了。岐城說到底還是小,走兩步就能碰著熟人,他也就沒瞞,把薛老頭手術的事說了。